石敢当瞪大了眼睛:“陛下,您说什么?”
“秋收了。”李玉的声音很平静,“百姓们忙了一整年,就等这几天。不能让战争,毁了他们的收成。”
石敢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乡下时,每到秋收,村里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那个时候,谁要是敢把战火烧到田里,全村的老百姓能拿锄头跟他拼命。
萧望津垂下眼睛,若有所思。他想得更深一层——停战秋收,不只是体恤民力的问题。这也是一个姿态,一个信号。皇帝要让天下人看到,他不是那种为了打仗不顾百姓死活的君主。这样的民心,比几座炮台更值钱。
虞素问低声问:“陛下,那火炮生产呢?”
“继续。”李玉转过身,“火炮不停,弹药不停。军队可以不打仗,但装备不能停。等打完粮食,百姓的粮仓满了,朕再跟赵匡胤算账。”
石敢当忽然单膝跪地。
“陛下圣明。”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他这个人,粗鲁,倔强,看不起文官那些弯弯绕。但这一次,他服了。
李玉看着他布满伤疤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疤,都是打仗留下的。有刀伤,有箭伤,还有一次攻城时被滚木砸的。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几十年,到头来,南唐还是那副老样子。李玉不知道石敢当心里有没有怨气,但至少,他还在扛着。
“起来吧。”李玉说,“朕不需要你跪。朕需要你守好濠州。”
石敢当站起来,重重地抱拳。
“臣,必不辱命。”
李玉转向虞素问:“连弩有多少了?”
“第一批八十张,箭矢五千支。”
“全部调往濠州。”
虞素问点头,在袖中的纸条上记下。她做事一向细心,所有物资调拨都有账目可查,从不多领也不断少。
李玉又看向萧望津:“你去江州,带些人,把铁炉镇的作坊看住。郑三爷跑了,但他的尾巴还在。顺着那条线,或许能牵出更多。”
“臣明白。”
李玉挥了挥手。
“去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三人行礼,转身离开。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那三个人走出院子。石敢当的步伐依然强劲,甲片碰撞的声响在晨光中回荡。虞素问低着头,边走边在袖子里写着什么。萧望津跟在最后,脚步稳健,像一根压不弯的老竹子。
这三个人,是他在这座皇城里最信任的。
但他们不知道,李玉心里还有另一张底牌。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出一封信。那是暗卫昨晚送来的另一则消息,他没给任何人看。信上只有一行字,简短而沉重:
“燕无痕已至杭州。”
李玉把信叠好,放进袖中。
燕无痕。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之一。据说从未失手,据说从不见活口。他的南下,意味着赵匡胤的棋子,已经落到了江南。
但没关系。
李玉有他的棋子。
小主,
他走到另一边的书案前,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张伟查到的另一条线索——郑三爷在金陵城里的三家铺子,引荐人都是刘文晏。刘文晏是韩熙载的门生,而韩熙载,是他的重臣。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玉把纸条收好,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秋天的金陵,不像夏日那样燠热,也不像冬日那样阴冷。天空很高,云很淡,风里有桂花的香气。远处,秦淮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有船夫在河上撑篙,唱着悠扬的小调,调子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让人听了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李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样的安宁,不会长久。赵匡胤的新军还在集结,吴王的探子还在边境徘徊,朝中的暗流还在涌动。赵京娘那边,暗卫每天都有密报送上来,说她深居简出,不跟任何人接触,但李玉知道,这只是表面的。一个在深宫里的女人,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但此刻,百姓们正在田里忙碌,镰刀割过稻秆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那些声音,像一首无声的歌,唱的是人间的烟火气。一个女人在河边捶洗衣裳,棒槌声啪啪作响。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巷口,笑声清脆如铃。一个老农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担子两头的箩筐里装满了新割的稻谷,金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转身,朝朝堂走去。
殿内,大臣们已经到齐。
李玉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韩熙载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静,手里握着笏板,像是握着一根定海神针。周砚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玉,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其他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站久了微微打晃,但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殿内一片肃静,只有风吹动帘幔的沙沙声。
“诸位。”李玉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南唐的军队,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殿内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韩熙载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周砚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那几个年纪大的老臣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讶。
“陛下,”一个老臣出列,躬身问道,“秋收在即,若宋军趁虚而入……”
“他们不会。”李玉打断了他,“赵匡胤的新军还没练透,他的粮草还没备齐,他的人还没准备好。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老臣还想说什么,李玉已经摆了摆手。
“朕意已决。”
殿内安静下来。
李玉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在惴惴不安,有人眼中藏着算计。他不确定这些人里,有没有赵普的棋子。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让百姓把粮食收进仓里的时间。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等秋收一过,他自然会一个个揪出来。
“派人去各地,督促秋收。”李玉转向张伟,“出宫的队伍,由你安排。每县派一个钦差,七日之内,朕要看到全国的秋收报告。”
张伟躬身:“臣遵旨。”
李玉站起来。
“散朝。”
大臣们行礼,依次退出。李玉刚走出殿门,却被韩熙载叫住了。
“陛下。”
李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