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秋收的暖意

澄心堂里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李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舆图上。濠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三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新增的炮台、引水渠的位置、预留的预备队通道——每一条线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处标注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即将被战火灼烧的土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陛下,石敢当、虞素问、萧望津已在殿外候旨。”

李玉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窗外还是黑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

“让他们进来。”

殿门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石敢当走在最前面,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一身戎装,甲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显然是刚从城防上下来的。虞素问跟在后头,袖口还沾着木屑,指尖残留着黑火药的气味,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又是彻夜未眠。萧望津走在最后,面色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三人行礼。

李玉摆了摆手:“免了。”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水师老将、天才工匠、改革先锋。这是他手里最能打的三张牌,也是应对赵匡胤秋风的主力。

“昨夜暗卫送来消息,”李玉直入正题,“赵匡胤练成了三万新军,加上原有兵力,总数不下十万。粮草已备齐,预计秋后九月或十月,便要南下了。”

三个人沉默着。

石敢当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他没说话。若在以前,他肯定已经拍胸脯说“臣定叫他有来无回”。可这段时间在新式军官学堂听了几天课,他反而没那么冲动了。那些花里胡哨的阵图、弹道计算的数字、还有火器配合步卒的战术——他虽然嘴上不认,心里却在暗暗掂量。前天那个年轻的教习跟他讲什么抛物线,他听得一头雾水,但虞素问造的那门样炮试射时,炮弹飞出去,正中远处竖着的靶子,轰的一声,碎木飞溅。那一炮,把他的固执轰开了一条缝。

“陛下,”萧望津先开了口,“濠州的炮台,月底能完工吗?”

“能。”李玉说,“朕催了三遍,工匠日夜赶工,月底前必定交付。”

虞素问低声说:“火炮生产线已经稳定,一个月内可以再造二十门。但铜料有些吃紧,之前的库存……”

“朕已经让户部调拨了,”李玉打断她,“江州的铜矿,这半个月内会有一批精铜运到。你只管造炮,别的不用操心。”

虞素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上的木屑。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弹药消耗——二十门炮,一场中等规模的攻防战,至少需要两千发炮弹。现有的火药存量勉强够用,但如果战事拖长,还得加大硝石的采购。

石敢当终于憋不住了。

“陛下,”他沉声问,“十万大军,铺天盖地。濠州一个小城,能撑多久?”

李玉看着他。

“朕给濠州定了个目标。”

石敢当一愣:“什么目标?”

“七天。”

石敢当的脸色变了变。

七天,在战场上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数字。他打过半辈子仗,最清楚攻城战的时间概念——一万兵力围城,三千守军,能撑三天不降,已经算是强军。十万对几千,七天?

“陛下,”石敢当的声音有些干,“这……”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李玉摆了摆手,“但朕不是要让濠州硬扛七天。朕要的是,七天内,援军能到。”

石敢当一怔。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了指濠州以东的一片区域。

“这里是滁河。宋军粮草大半囤在河南岸。朕已经派了暗卫去侦察,一旦找到粮仓位置,朕会派一支奇兵,绕后烧粮。”

石敢当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顺着李玉手指的方向看去。滁河蜿蜒如蛇,在南岸有几处标注了粮仓符号的位置,旁边写着“疑”字,说明尚未确认。

“宋军粮草一烧,军心必乱。”李玉说,“赵匡胤的新军虽然精锐,但未经历过大战。一旦断粮,他的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张嘴,能把沿途的村子吃得干干净净。到那时候,不用朕打,他自己就得退兵。”

石敢当沉默了一会儿。

“烧粮的活,谁干?”

“还没定。”

石敢当哼了一声:“那得是骑兵。还得是能打硬仗的骑兵。臣手下……没有。”

“朕知道。”李玉说,“但朕有别的办法。”

他没说是什么办法。

石敢当也没追问。当兵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但他心里在盘算,朝中能调动的骑兵不过三千,而且分散在各处。真要凑一支奇兵,怕是要从江州那边调人,可江州也不能空着,万一吴国趁火打劫……

虞素问忽然开口:“陛下,连弩的产能已经上来了。一炷香四十箭,杀伤力足够。如果守城时大量配置,七天内,濠州的箭矢足够射退宋军三次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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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点了点头。

“很好。你把第一批成品,全部调往濠州。”

“遵旨。”

萧望津看着舆图,忽然说:“陛下,如果吴王趁火打劫呢?”

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这是一个他一直担心的问题。南唐和吴国的边界上,吴王虞集一直虎视眈眈。南唐若是全力抗宋,吴国从背后捅一刀,那就腹背受敌了。历史上,南唐就是这么亡的——北边顶着宋军,南边后院起火,内外交困,最终无力回天。

“朕让人给吴王带了话。”

李玉的语气很平淡,但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什么话?”萧望津问。

“告诉他,北面的事,朕自己会处理。如果他敢趁火打劫,朕不介意在收拾完赵匡胤之后,顺便把他的脑袋挂到金陵城墙上。”

石敢当听得一愣一愣的。

“陛下,您这是……威胁他?”

“对。”

“他要是听不进去呢?”

李玉笑了笑。

“那朕就让他看看,南唐的火炮,能不能打到他王宫里去。”

石敢当不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跟以前那个吟风弄月的李从嘉,真的不一样了。那个李从嘉会填词,会抚琴,会赏花弄月,但绝不会说出要把谁的脑袋挂在城墙上的话。这半年来,皇帝像是换了个人,做事越来越狠,越来越果决。石敢当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这样的皇帝,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李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了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远处,栖霞寺的钟声正好响起,悠长而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庭院里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金黄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传令下去,”李玉忽然说,“从今天起,南唐的军队,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殿内三个人同时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