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走过来,在李玉面前停下。他老了,眼睛依然锐利,但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他的背有些佝偻,站在那里,像一棵饱经风雨的老松。
“陛下,”韩熙载低声说,“停战秋收,确实是个好主意。但臣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赵匡胤不会等太久。”
李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放心。”李玉说,“他有他的棋,朕也有朕的棋。他什么时候落子,朕都知道。”
韩熙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玉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忧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李玉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沿着宫中那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的宫墙是朱红色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暖的色泽。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悠远。几个宫女端着托盘从拐角处转出来,见到李玉,慌忙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他穿过御花园,走到后宫的廊下。
周娥皇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穿着淡蓝色的寝衣,头发简单地挽起来,看起来温婉而宁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她脚边放着一只香炉,青烟袅袅,是上好的沉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李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陛下来了?”
“嗯。”
李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书。
小主,
“在看什么?”
“《诗经》。”周娥皇轻声说,“《关雎》。”
李玉笑了笑。
“朕小时候也背过。”
周娥皇抬起头,看着他:“陛下,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李玉愣了一愣。
他忽然想起来,他并不是那个从小在金陵长大的李从嘉。他只是在车祸那天,被一道光带到了这里。他小时候在北京长大,在胡同里跟小伙伴们追过蜻蜓,在课桌上刻过字,在操场上看过晚霞。那些记忆,跟这座宫城,跟这个时代,隔着整整一千年的距离。
“小时候,”李玉的声音很轻,“很普通。”
周娥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温柔,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看了很久,仿佛想从李玉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陛下,”她轻声说,“你变了。”
李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边角。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了起来,看得出来是经常翻阅的。
“你变得……让我有些不认识了。”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乱了。李玉伸手,帮她理了理。
“娥皇,”李玉的声音很轻,“朕不是从嘉。至少,不全是。”
周娥皇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玉,眼中没有惊恐,没有失措。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轻松。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从李玉苏醒的那天起,她就感觉到了。那个跟她青梅竹马的从嘉,那个会在月下为她填词弹琴的从嘉,已经不在了。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有着同样的皮囊,但灵魂是完全不同的。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熟悉的温柔,却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愧疚。
她曾经为此哭过,在没人的时候。她曾经跪在佛前,求神佛把她的夫君还回来。但后来,她慢慢想通了。眼前这个人,虽然陌生,但至少,他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他在为南唐的百姓做事。他甚至冒着被拆穿的风险,也要学会那些他本不擅长的朝政。这样的一个人,她没办法恨。
“你放心。”李玉说,“朕不会伤害你。”
周娥皇的手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远处的秦淮河上,传来隐约的歌声。那是船娘在唱小调,歌词听不清,旋律却很动人。
李玉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宋国的方向。是赵匡胤的方向。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扭头,看向宫门的方向。马蹄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李玉的心跳猛地加速——在这种时候,急马入宫,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片刻后,一个锦衣卫策马冲到廊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紧急军报!”
李玉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去。
“说。”
那锦衣卫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宋军前锋,已过滁州!”
李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滁州。不是濠州。宋军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绕道滁州。这说明赵匡胤的侦察,比他预想的更精准。那个老狐狸,果然不会按常理出牌。
“多少人?”
“探子汇报,约五千骑兵,由殿前都虞候曹彬统领!”
五千骑兵。曹彬。
李玉的脑子飞速运转。曹彬是宋初名将,用兵沉稳狠辣,赵匡胤让他打前锋,说明这不是试探性的进攻,而是实打实的开战。
秋收。百姓的粮食。时间。
李玉咬着牙,没有让情绪露在脸上。
“继续探。”他说。
“遵命!”锦衣卫上马,绝尘而去。
李玉站在廊下,看着那人消失在宫道拐角。周娥皇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李玉没有回头。
“他们来了。”他说,“比朕预想的,快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