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只有我们俩的家里

老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透明的玻璃杯,装着透明的白开水,没有气泡,没有颜色,没有冰镇过后,那种从喉咙爽到胃里的刺激,也没有他喜欢的甜味和汽水感。

他的目光在杯子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慢慢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丰富。

有显而易见的不满,有几分无可奈何,还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控诉,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这么管着我了。

我没有接他的目光,也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平静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机,假装低头看消息,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忍不住微微往上扬。

他没有说,我要的是可乐。也没有说,你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端着那杯温水,沉默了几秒,轻轻喝了一口,又慢慢喝了一口,动作安静,没有一点脾气。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继续转回头,安安静静看他的电影。

那一个小小的妥协,轻得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不惊起一点波澜。

可我看见了。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认了。

他心里明白,我是为他好,是在替他的身体着想。他嘴上不说,脸上也不表现出来,可身体,却诚实地接受了这杯温白开。

就这样,我们父子俩,各自躺在一张沙发上,安安静静,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稳与美好。

电视里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填满整个客厅,又不会让人觉得吵闹。《盗梦空间》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第三层梦境,雪地堡垒里的枪战正激烈,枪声、脚步声、对话声交织在一起,紧张又刺激。

可我没有太关注屏幕。

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老顾身上。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经半闭着了。

不是困到撑不住、要睡过去的那种闭,而是放松到了极致的状态,可以随时闭上,也可以随时睁开,整个人完全不用力,不紧绷,不逞强,是卸下所有防备和担子之后,才有的松弛。

他的一只手搭在薄毯外面,手背上的输液管,还在不急不慢地滴着。

一滴,两滴,三滴……

均匀的节奏,和电影里的配乐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各自流着各自的,互不打扰,却又莫名地和谐,温柔地裹着这个小小的客厅。

窗外的阳光,很懂事地从窗帘的缝隙里悄悄挤进来,在浅色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金线。

那条金线,在地上慢慢地移动,从茶几腿,移到沙发脚,再从沙发脚,慢慢移到老顾搭在脚凳上的拖鞋边,慢得像一只慢悠悠爬行的蜗牛,一点一点,耐心丈量着这个上午的长度。

我也靠在沙发上,学着他的样子,把脚轻轻搭在脚凳上,两只手交叠,轻轻放在肚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还没有开的吊灯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耳朵里,一边是电影里的对白,一边是老顾平缓、安稳的呼吸声。

心里,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不是那种被什么大事、被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填满的满,而是被那些细小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一点点填满的。

一杯温水,一张柔软的沙发,一部看了很多遍依旧喜欢的电影,一个安安稳稳躺在自己身边的父亲。

简简单单,却足够让人安心。

就在这时,老顾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瞬间亮了起来,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一野,你和小飞在家,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听话啊。”

他没有看手机。

大概是没有听见震动,又大概是听见了,却懒得动,懒得伸手去拿,懒得睁开眼。

我没有提醒他。

就让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我妈那个发着光的头像下面,“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轻轻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她大概也是知道,老顾需要自己的空间,不想打扰他,打了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只留下这一句最简单,也最实在的叮嘱。

电影里,柯布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孩子们。

那个画面很慢,很安静,没有一句台词,只有一只旋转的陀螺,在桌上轻轻晃着,晃着,晃着,没有人知道,它最后到底有没有停下。

屏幕上的光影,轻轻落在老顾的脸上。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匀称,绵长,安稳,听着就让人放心。

手背上的输液管,依旧在慢慢滴着,已经是最后一袋了,透明的药液,在管子里一点一点往下走,慢得像这个上午的时光,不着急,不停留,就那么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地流过去了。

我没有动,就这么陪着他。

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很好。

小主,

等到中午,输液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护士和医生又准时过来一趟,拔针,简单复查,叮嘱几句注意事项,才又匆匆离开。老顾手背上,贴了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小小的一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洗干净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认真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有新鲜的鸡蛋,有绿油油的小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只鸡,肉质还很新鲜。不管是做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还是简单炒个蛋炒饭,都足够我们两个人吃,清淡,暖胃,也适合病人。

我刚把那半只鸡从保鲜层拿出来,客厅里,就传来了老顾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清楚楚,是在告诉我,你不用忙了:“别做了,太麻烦,点外卖吧。”

我探出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顾依旧靠在沙发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输液管已经拔掉,整个人懒洋洋的,连姿势都没有换,说话的调子,也是懒洋洋的,像是连抬眼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费劲。

我劝他:“不麻烦,很快就好,半小时就能吃饭。”

他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点固执,又有一点孩子气的懒:“我懒得等,你点个快的就行了。”

我想了想,没有再跟他争。

他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胃口本来就不好,心情也容易烦躁。如果点一份他平时爱吃的,他说不定还能多吃两口。我辛辛苦苦在厨房忙半天,做出来的东西他不爱吃,吃不下几口,最后反倒全都浪费了,也让他心里不舒服。

“好,听你的,点外卖。”

外卖是他自己点的。

我拿过手机,想帮他操作,他却摆了摆手,不让我管。自己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戳了几下,动作不算快,却很稳。没一会儿,他就把手机递给我看,订单已经提交成功了。

我扫了一眼。

汉堡,薯条,还有一杯可乐。

我的目光,在那杯可乐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他。

老顾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一下子就读懂了我想说什么,提前开口,直接把我的话堵了回去:“就一杯,不冰的,常温。”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进厨房,又倒了一杯温水,稳稳放在茶几上,就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安静等着外卖送来。

外卖送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老顾甚至还没从沙发上坐起来,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半躺着,闭着眼,一副不想动的样子。

我起身开门,把沉甸甸的纸袋拎进来,一路走到茶几边,轻轻拆开包装。

汉堡的纸盒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薯条被炸得金黄酥脆,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看着确实很诱人。我特意伸手,摸了一下那杯可乐的杯身,是常温的,一点都不冰,看来,他倒是真的把我的话记在了心里。

老顾慢慢从沙发上撑起身,动作不算轻快,却也稳稳地坐直了。他接过汉堡,轻轻咬了一大口,慢慢嚼了几下,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嚼得比第一口更慢,眉头轻轻蹙着,显然,并不太舒服。

没几下,他就把汉堡放下了。

他又拿起一根薯条,轻轻咬掉一半,剩下的半根,在手里捏了一会儿,也轻轻放在了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