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只有我们俩的家里

然后,就靠在靠垫上,静静地看着茶几上那一堆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一句话都没有说。

前后,吃了还不到两口。

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身体还没好,肠胃虚弱,跟不上。汉堡和薯条油大,调味重,平时他身体健康的时候,偶尔吃一次没什么关系,可现在这个状态,吃下去,对他来说,是一种勉强,更是一种负担。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剩下的汉堡和薯条,轻轻拢到一起,自己拿起来,慢慢吃了。

他的剩饭,我从小吃到大,早就吃惯了。

小时候,他碗里剩下的饭,盘子里夹不完的菜,觉得不好吃、不想吃、随手推过来的东西,从来都是我的。不浪费,也不嫌弃,那是我们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吃着的时候,我心里已经默默打定主意。

一会儿,一定要给他煮点粥。

白粥就好,什么都不用加,清清淡淡,软软糯糯,最是暖胃,也最适合他现在的身体,他一定能喝得下去。

等我把外卖的纸盒和纸袋全都收拾干净,扎紧丢进垃圾桶,再洗干净手回到厨房,立刻开始淘洗大米。

米是家里常备的好米,颗粒饱满,干净晶莹。我淘洗了两遍,洗去表面的浮尘,然后放进砂锅,加足清水,开小火,慢慢熬着。

熬白粥,不用一直守在旁边盯着,只需要偶尔过去搅一下,防止粘底糊锅就行。

我趁着这个空档,把厨房的台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把洗干净的碗筷一一归置好,刀、铲子、勺子,都放回原来的位置,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着就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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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的盖子,被里面的蒸汽顶得轻轻响动,噗,噗,噗,声音又轻又软,像有谁在厨房里,说着别人听不见的悄悄话。

等粥熬到米粒完全开花,汤色浓白,香气淡淡的飘出来的时候,我关了火。盛出满满一碗,粥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香气温润,我端着碗,慢慢往客厅走。

可一走进客厅,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老顾靠在沙发靠垫上,姿势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身子微微往一侧歪着,头偏向一边,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死死蹙在一起,原本稍微有了一点血色的嘴唇,再一次淡了下去,几乎和脸色差不多。

整个人,看着就极其不对劲。

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频率却比正常时候快了太多,每一次起伏,都看得人心里发紧。

我手里的粥碗差点不稳,连忙加快步子走过去,轻轻把碗放在茶几上,不敢太用力,怕惊扰到他。

我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是正常的,不烫,没有发烧。

可他脸上,那一层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的一点点红润,彻底退了下去,像潮水一下子退干净的滩涂,露出底下一片灰白色的沙,看得人心里又慌又疼。

“爸,怎么了?”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声音一大,就吓着他,可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焦急,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没有睁开眼睛。

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小,很哑,带着一种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气音:“闷得慌……你把窗户打开点儿。”

说到“闷得慌”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薄毯下面慢慢伸出来,无意识地,在自己胸口轻轻按了按。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我的心,又是狠狠一紧。

我心里清楚,他这不是简单的闷,不是屋里空气不流通的闷,而是心口不舒服,是缺氧、喘不上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的闷。

是让人心慌的那种闷。

我不敢耽误一秒,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

深秋的风,从缝隙里温柔地钻进来,凉丝丝的,却不刺骨。风里带着院子里,月季花残留的最后一点淡香,还有远处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干燥又温暖的气息,在客厅里慢慢散开,轻轻搅动着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

风不大,刚刚好。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安静地跟人打招呼。

我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拼命把心底那股疯狂往上窜的慌乱,一点一点,强行压下去。

我不能慌。

我一慌,老顾就更没依靠了。

稳住,一定要稳住。

我转身,轻轻走回沙发边,慢慢弯下腰,一只手小心翼翼穿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稳他的肩膀,动作放得极慢、极稳,一点一点,把他往上轻轻扶起来一点。

他的身体,靠在我手臂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重量,比昨天又沉了一些。

不是他真的变重了,而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自己撑住自己,整个人的重心,完完全全交给了我,沉甸甸的,像一个被水彻底浸透的包袱,压在我的手臂上,也压在我的心上。

我把柔软的靠垫,重新塞到他的腰后面,让他半躺着,后背有牢靠的依靠,呼吸,能顺畅一些,舒服一些。

他没有拒绝我的帮助,甚至在我扶他起来的时候,还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身子,默默配合着我的动作。

就是这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配合,让我心里,瞬间软了一大片。

他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他知道自己可以不用一个人硬撑。

靠垫垫好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深深的疲惫,有藏不住的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抱歉,又像是无奈,让人心头发酸。

只一瞬,他就又把眼睛轻轻闭上了。

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我清清楚楚看懂了他的口型。

是“没事”两个字。

茶几上,那碗白粥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白色的雾气,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升到半空中,就悄悄散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催他喝粥,一口都没有催。就那么安静地蹲在沙发边,一只手,依旧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下面,是他单薄的肩膀,是他微微急促的呼吸,是他真实的温度。

我就这么等着。

等着那股闷劲儿,一点点过去。

等着他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

窗外的风,再一次轻轻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白色的帆,在我们身边,安静地舒展着。

阳光从窗户大片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他搭在薄毯外面的手背上。

那只手背上,还贴着那块小小的创可贴,干干净净的白色,在阳光下,反着一点微弱又安静的光。

他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这就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珍贵。

我蹲在那里,腿早就有些发麻,发酸,可我一点都不想动。怕一动,就惊扰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这一点点平静。

粥还在冒着温柔的热气,风还在轻轻吹着窗帘。阳光还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慢慢移动。

一切,都慢下来了。

慢到,我能清晰地听见,时间从耳边轻轻流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轻轻打磨着什么。

打磨着这个让人揪心,又让人珍惜的下午。

打磨着我们彼此的耐心。

打磨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每一次呼吸里的、细细碎碎的、沉甸甸的担心。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