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周老大沉默片刻,忽然道:
“将军,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人。”
陈泽看着他:
“什么样的人?”
周老大想了想,缓缓道:
“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该软的时候……也比谁都软。”
陈泽没有说话。
周老大继续道:
“您剖赵全的时候,老朽就在旁边看着。老朽杀过很多人,但剖活人,老朽不敢。您敢。您敢,是因为您知道,若不这样,死的会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将军,老朽服了。”
陈泽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老大,你服的不是本将。你服的是那条规矩。”
周老大一愣:
“规矩?”
陈泽点点头:
“在这条船上,只有一条规矩——活着。谁能让更多人活着,谁就是对的。赵全想让自己活着,让别人死。所以他错了。本将杀了他,让更多人活。所以本将对。”
他转过身,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就这么简单。”
周老大愣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子时,底舱。
锦衣卫小旗方义,正在清点赵全的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钱袋,一封信。
信是赵全的舅舅——户部侍郎赵光贤写的,内容很简单:
“全儿:此去新大陆,务必小心。船上若有不测,保命要紧。银子带够,到了那边,买通关节,能活就活。舅舅在京等你。”
方义看完,把信叠好,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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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证据。将来回京,或许有用。
他又打开那个钱袋。
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赵全贪污的赃款。
方义冷笑一声,把银子收好。
这些东西,将连同赵全的死讯,一起送回本土。
让那位户部侍郎知道,他的外甥,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舱室。
床铺上,还留着赵全躺过的痕迹。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被绑在主桅上,挂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扔进海里,喂了鲨鱼。
这就是贪婪的下场。
方义转身,走出舱室。
身后,舱门缓缓关闭。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三天后,清晨。
赵全的尸体,已经被扔进海里。
主桅上,只剩下几道勒痕,证明那里曾经绑过一个人。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前方的海。
海面上,依旧空空荡荡。
但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曦中闪烁。
他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不是海市蜃楼。
那是——
“将军!将军!”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炸响,“前面!前面有东西!”
陈泽猛地抬头:
“什么东西?”
了望手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木头!巨大的木头!上面还有……还有刻的东西!”
陈泽的心,猛地一跳。
木头。
刻的东西。
那意味着——
陆地,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