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一片死寂。
十六具尸体,一个也没捞回来。捞回来的,只有几块被咬烂的碎布,几截断肢,和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些东西,被草草包起来,准备带回本土安葬。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葬的,只是名字。
陈泽站在破浪号艏楼,望着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海域。
那里,丰裕号已经彻底沉没,只剩一团袅袅升起的轻烟,在海风中慢慢飘散。
那里,十六个兄弟,被鲨鱼撕成了碎片,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海域。
那里,有一块新的礁石,被他命名为“陈泽礁”——不是为了纪念自己,是为了提醒后人,这里死过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是宋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探海号重伤,但可修复。丰裕号沉没,损失粮食三万斤,淡水一万斤,货物不计其数。人员:死亡十六人,重伤九人,轻伤二十三人。”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六人……十六个……”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令:从今日起,淡水配额再减三成。粮食配给减两成。所有人,勒紧裤腰带,撑到新大陆。”
宋珏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泽叫住他。
宋珏回头。
陈泽指着那片海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那里,叫‘陈泽礁’。记住这个名字。将来写航海日志,要写上——崇祯十九年四月二十日,于此触礁,沉船一艘,死十六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让后人知道,这片海,不是那么好过的。”
宋珏深深鞠躬:
“学生记住了。”
戌时,夜幕降临。
六艘船,重新起航。
这一次,他们不再借信风全速前进。两艘探路船走在最前面,用测深锤不断探测水深,每走一里,都要确认安全。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周老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您该歇息了。”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周老大沉默片刻,忽然道:
“将军,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人。”
陈泽看着他:
“什么样的人?”
周老大想了想,缓缓道:
“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的人。”
陈泽没有说话。
周老大继续道:
“您堵破洞的时候,跳进海里,用自己的命去搏。何船长烧船的时候,把自己也烧在里面。还有那些损管队的,那些救人的,那些——都是为了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将军,老朽以前不信。老朽只信海神,只信天命。但现在,老朽信了。信您。”
陈泽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六十二岁的老水手,满脸皱纹,眼眶通红,却挺直了腰板,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老大,本将不需要人信。本将只需要人活。”
他转身,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活下来,到新大陆,分到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这才叫活。”
周老大愣了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老朽这条命,是您的了。”
陈泽扶起他:
“周老大,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本将只是帮你,别让它白丢。”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远处,隐约有星光闪烁。
那是北极星。
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
子时,探海号。
林风独自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航海日志。
他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崇祯三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晴,信风强劲。船队于北纬三十八度,西经一百四十五度附近,遇珊瑚礁群。探海号触礁,船底破裂。陈泽将军亲率损管队,以棉被浸桐油堵漏,苦战一个时辰,船得保。”
“补给船丰裕号触礁,无法施救。船长何公,为免船货资敌,下令焚船,以身殉职。跳海船员十六人,葬身鲨腹。”
“此礁,陈泽将军命曰‘陈泽礁’,以志此难。”
他写完,搁下笔,望着窗外那片黑暗。
窗外的海面,平静如镜,月光洒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谁能想到,这样美丽的海面下,藏着那样的杀机?
他忽然想起何船长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仿佛在说:老朽活了五十二年,够了。你们,好好活下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何公,福建泉州人,年五十二,从军三十载。崇祯三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殉职于太平洋。其名,当入英烈簿,传之后世。”
窗外,月光如水,海风轻拂。
那十六个葬身鲨腹的兄弟,或许正在某片海域,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继续向东,向那片未知的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