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龙卷·铁索连环

当天地化为混沌,当海水倒悬入云,人类所有的智慧和勇气,都只能用来做一件事——撑住,别倒下。

崇祯三十二年四月廿三,午时。

太平洋,北纬四十度,西经一百四十度。

天色突变。

一个时辰前还是晴空万里,海面平静如镜。忽然间,西北方向涌来一片墨黑色的云墙,从海平面一直堆到天顶,如同一面横亘天地的巨墙。

云墙的边缘,翻滚着诡异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搅动。海鸟凄厉地鸣叫着,从那个方向拼命逃来,有的力竭坠海,有的直接撞在船帆上,摔死在甲板上。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那片云墙,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景象。

周老大站在艏楼,死死盯着那片云墙,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忽然,那片云墙的底部,垂下一根细细的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根水柱。

一根从海面直通云层的水柱,正在疯狂旋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船队逼近!

“海龙卷!是海龙卷!”周老大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凄厉如鬼,“快转舵!快跑!”

但来不及了。

在那根水柱的旁边,又一根水柱,从云层中垂下。

两根。

双生海龙卷。

在它们身后,还有更多的水柱,正在成形。

整个船队,已经被这片海龙卷群包围了。

陈泽冲上艏楼,死死盯着那两根越来越近的水柱。

它们的直径,至少有一里。它们旋转的速度,快得让人目眩。它们所过之处,海水被抽上天空,鱼虾被卷成碎末,一切都被吸入那个疯狂的漩涡。

“将军!怎么办?”林风冲过来,满脸惊恐。

陈泽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逃不掉了。

六艘船,在这样空旷的海面上,根本逃不出海龙卷的追击。

唯一的办法,是撑。

撑过去。

撑到海龙卷自己消散。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中炸响,“所有船,放下所有锚链!把船固定住!所有人,进船舱!绑在柱子上!快!”

号令声响起。

六艘船,同时放下锚链。铁链哗啦啦坠入海中,试图把船固定在原地。

但锚链太短了。

这一带海域,水深超过三百丈,锚链根本触不到底。

放下锚链的唯一作用,是增加船的重量,让它不那么容易被卷上天。

“将军!主桅!主桅开裂了!”

一声惊叫,让陈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头望去。

破浪号的主桅,那根高达十丈的巨木,此刻正在剧烈摇晃。桅杆的中段,一道裂痕正在迅速蔓延,从一指宽变成两指宽,三指宽——

若主桅折断,整艘船就废了。

在这片海龙卷群里,废船,就是死。

“快!想办法固定主桅!”陈泽吼道。

没有人动。

怎么固定?主桅那么高,那么粗,裂痕那么深。在这种狂风里,谁能上去?

“将军,让老朽试试。”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所有人回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走出。

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褐,佝偻着身子,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至少七十岁了。他叫马三保,是船队里最老的工匠,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只在修船时才会出现。

但此刻,他站了出来。

陈泽看着他:

“马师傅,您……”

马三保摆摆手,打断他:

“将军,没时间了。老朽有法子——用备用铁锚链,从桅杆底部缠绕上去,一圈一圈,缠到裂痕上面。铁链吃劲,能撑住桅杆不倒。”

陈泽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谁上去缠?”

马三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老朽上去。”

马三保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十岁的老人,在这样狂风暴雨中,爬上十丈高的桅杆?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马师傅,您……”陈泽想阻止。

马三保摇摇头,打断他:

“将军,老朽的祖上,是跟着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老朽这辈子,没给祖宗丢过脸。今日若能救下这艘船,老朽死也值了。”

他转身,对着那些年轻的工匠喊道:

“谁愿意跟老朽上去?”

沉默。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七个人,站了出来。

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四十出头。他们有的是工匠,有的是水手,有的是普通的船工。但此刻,他们眼中,都有同一种光。

马三保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有骨气。走。”

八个人,背着沉重的铁锚链,开始攀爬那根摇摇欲坠的桅杆。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小主,

桅杆在剧烈摇晃,每一秒都可能断裂。但他们没有停。

一寸,一尺,一丈……

马三保在最前面。他的双手已经磨破,鲜血顺着桅杆流下,但他没有停。

他的身后,七个年轻人,同样在拼命往上爬。

甲板上,所有人都在仰望着他们。

陈泽站在船头,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他的双手,攥得咯咯作响。

“将军,您进船舱吧!”有人在喊。

陈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