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站着,任凭狂风暴雨抽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轰——!”
一声巨响,海龙卷到了。
那根巨大的水柱,擦着破浪号的右舷,疯狂旋转着掠过。船身剧烈倾斜,几乎要翻覆。甲板上的东西,全被卷走。几个没抓紧的水手,惨叫着被吸向那个漩涡——
“抓住!抓住!”有人在喊。
但来不及了。
那几个人,瞬间消失在那个巨大的水柱里。
船身,终于慢慢回正。
但主桅的摇晃,更剧烈了。
马三保已经爬到裂痕的位置。他用双腿死死夹住桅杆,双手接过下面递来的铁链,一圈,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桅杆上。
铁链很重,每缠一圈,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血,染红了铁链。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但他没有停。
一圈,两圈,三圈……
“马师傅!够了!快下来!”有人在下面喊。
马三保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缠。
四圈,五圈,六圈——
“啊——!”
一声惨叫,从上面传来。
一个年轻人,没抓稳,从三丈高的地方,直直坠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狂风中翻滚,重重砸在甲板上——
当场气绝。
“阿贵!”有人在喊。
但没有人能救他。
马三保只是闭了闭眼,然后继续缠。
七圈,八圈,九圈——
又一个年轻人,被狂风卷走。
他的惨叫,很快被风声淹没。
十圈,十一圈——
又一个。
十二圈——
又一个。
十三圈——
又一个。
十四圈——
十五圈。
马三保缠完最后一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铁链的末端,死死固定住。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甲板上,躺着五具尸体。
他带上去的七个人,只剩两个,还紧紧抓着他脚下的桅杆,浑身颤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下去吧。”他对身后的年轻人说,“老朽……老朽没力气了。”
年轻人拼命摇头:
“马师傅,我背您下去!”
马三保摇摇头:
“不用了。老朽这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下去,也是拖累你们。”
他看着那年轻人,目光平静如水:
“记住老朽的话——这船,是咱们的命。保住它,比保住老朽,值。”
他松开手。
那个身影,从十丈高的桅杆上,直直坠了下去。
“马师傅——!”
凄厉的喊声,在狂风中飘散。
马三保的身体,重重砸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一个时辰后。
海龙卷过去了。
天空,竟然渐渐放晴。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这片狼藉的海面上,照在那艘主桅倾斜、甲板破碎的破浪号上,照在那五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上。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那五具尸体面前,默默低着头。
陈泽跪在马三保身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密布,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的手,还保持着缠绕铁链的姿势,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陈泽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马师傅,您放心。”他的声音沙哑,“这船,本将替您保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四具年轻工匠的尸体。
十九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三十一岁,四十岁。
五个人,五条命,换了一根主桅。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没有他们,这艘船,现在已经沉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缓缓道,“马三保,福建泉州人,年七十二。阿贵,浙江宁波人,年十九。刘大柱,山东登州人,年二十二。王小虎,直隶河间人,年二十五。赵老七,广东广州人,年三十一。钱满仓,江苏苏州人,年四十。”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记入英烈簿。等到了新大陆,本将亲自给他们立碑。”
宋珏在一旁,含泪记录。
甲板上,所有人,默默跪下。
向那五具尸体,磕了三个头。
申时,破浪号底舱。
宋珏带着几个工匠,正在仔细检查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