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龙卷·铁索连环

他就那么站着,任凭狂风暴雨抽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轰——!”

一声巨响,海龙卷到了。

那根巨大的水柱,擦着破浪号的右舷,疯狂旋转着掠过。船身剧烈倾斜,几乎要翻覆。甲板上的东西,全被卷走。几个没抓紧的水手,惨叫着被吸向那个漩涡——

“抓住!抓住!”有人在喊。

但来不及了。

那几个人,瞬间消失在那个巨大的水柱里。

船身,终于慢慢回正。

但主桅的摇晃,更剧烈了。

马三保已经爬到裂痕的位置。他用双腿死死夹住桅杆,双手接过下面递来的铁链,一圈,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桅杆上。

铁链很重,每缠一圈,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血,染红了铁链。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但他没有停。

一圈,两圈,三圈……

“马师傅!够了!快下来!”有人在下面喊。

马三保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缠。

四圈,五圈,六圈——

“啊——!”

一声惨叫,从上面传来。

一个年轻人,没抓稳,从三丈高的地方,直直坠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狂风中翻滚,重重砸在甲板上——

当场气绝。

“阿贵!”有人在喊。

但没有人能救他。

马三保只是闭了闭眼,然后继续缠。

七圈,八圈,九圈——

又一个年轻人,被狂风卷走。

他的惨叫,很快被风声淹没。

十圈,十一圈——

又一个。

十二圈——

又一个。

十三圈——

又一个。

十四圈——

十五圈。

马三保缠完最后一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铁链的末端,死死固定住。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甲板上,躺着五具尸体。

他带上去的七个人,只剩两个,还紧紧抓着他脚下的桅杆,浑身颤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下去吧。”他对身后的年轻人说,“老朽……老朽没力气了。”

年轻人拼命摇头:

“马师傅,我背您下去!”

马三保摇摇头:

“不用了。老朽这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下去,也是拖累你们。”

他看着那年轻人,目光平静如水:

“记住老朽的话——这船,是咱们的命。保住它,比保住老朽,值。”

他松开手。

那个身影,从十丈高的桅杆上,直直坠了下去。

“马师傅——!”

凄厉的喊声,在狂风中飘散。

马三保的身体,重重砸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一个时辰后。

海龙卷过去了。

天空,竟然渐渐放晴。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这片狼藉的海面上,照在那艘主桅倾斜、甲板破碎的破浪号上,照在那五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上。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那五具尸体面前,默默低着头。

陈泽跪在马三保身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密布,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的手,还保持着缠绕铁链的姿势,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陈泽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马师傅,您放心。”他的声音沙哑,“这船,本将替您保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四具年轻工匠的尸体。

十九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三十一岁,四十岁。

五个人,五条命,换了一根主桅。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没有他们,这艘船,现在已经沉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缓缓道,“马三保,福建泉州人,年七十二。阿贵,浙江宁波人,年十九。刘大柱,山东登州人,年二十二。王小虎,直隶河间人,年二十五。赵老七,广东广州人,年三十一。钱满仓,江苏苏州人,年四十。”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记入英烈簿。等到了新大陆,本将亲自给他们立碑。”

宋珏在一旁,含泪记录。

甲板上,所有人,默默跪下。

向那五具尸体,磕了三个头。

申时,破浪号底舱。

宋珏带着几个工匠,正在仔细检查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