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分仪争·星辰与罗盘

南怀仁沉默片刻,抬起头,迎着周士杰的目光,缓缓道:

“周大人,学生来大明十二年,已视此地为第二故乡。汤若望老师临终前,拉着学生的手说:‘怀仁,大明待我如家人,我待大明亦如家。你记住,无论你从何处来,既入此门,便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学生是耶稣会士,信奉天主。但学生也是钦天监监副,食大明俸禄,穿大明官服。学生只愿用毕生所学,助大明走得更好、更远。”

周士杰久久不语。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南怀仁面前,深深一揖:

“南大人,下官方才言语冒犯,请恕罪。”

南怀仁连忙扶住他:

“周大人言重。学生知大人为国事忧心,怎敢怪罪?”

两人对视,目光中的敌意,终于消散了几分。

陈泽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三块牵星板,又拿起那架六分仪模型,最后看着那三个装着航海钟的木匣。

良久,他缓缓道:

“就依南大人之议。白天用六分仪,夜晚用牵星板,三钟分开保管,每日比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这趟跨洋,四百多条人命,八十万两白银,全押在咱们能不能找准方向上了。本将不懂天文,但本将信诸位。诸位说能用,本将就用。诸位说不能用,本将就不用。”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但有一条——若在海上,发现这些玩意儿不灵了,本将只能靠老天爷了。”

他望向窗外,夜空繁星如斗,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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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靠技艺,三分赌天命。”

他喃喃道。

子时已过,议事厅内的人渐渐散去。

只有宋珏和那位冯姓老匠师,还留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台沙漏航海钟从木匣中取出,做最后的检查。

这三台钟,是冯老匠师一生的心血。

它们不是寻常的沙漏——寻常沙漏漏完一次不过半个时辰,用于计时尚可,用于航海定位,远远不够。冯老匠师设计的这种航海钟,以精制石英砂为计时介质,漏完一次需整整四个时辰。钟身以铜铸成,内外多层,以隔热防潮。钟面刻有刻度,每半个时辰一格,共八格。

“冯师傅,这三台钟,误差多少?”陈泽问。

冯老匠师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不安:

“回将军,此钟在校验台上测试,每日误差,最大不过半刻。”

半刻,约合七分半钟。换算成经度误差,约合海上三十里。

“那在海上呢?”

冯老匠师沉默片刻,缓缓道:

“海上风浪颠簸,温度变化,湿度变化……误差,可能会大一些。大到多少,老朽不敢说。”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老朽造了一辈子钟,此三钟,是最好的一批。但再好,也架不住老天爷翻脸。”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星。

三十里。

六分仪误差六里,牵星板误差三十里,航海钟误差三十里。

把这些误差加起来,他们在海上,随时可能偏航百里之外。

而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据说,只是一片海岸线。偏航百里,就可能错过整个大陆,驶入无尽的大洋,直到粮尽水绝,葬身鱼腹。

他忽然想起南怀仁那句话:

“七分靠技艺,三分赌天命。”

七分技艺,他们已经有了。

三分天命,谁能保证?

他转身,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跟着宋掌院多年,造过那么多船,测过那么多海图。你告诉本将——本将能活着回来吗?”

宋珏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泽会问这个问题。

良久,他缓缓道:

“将军,学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

“但学生知道一件事——那三分天命,不是用来赌的,是用来拼的。”

陈泽看着他:

“怎么说?”

宋珏指着窗外:

“天命是什么?是风暴,是暗礁,是海啸,是任何我们算不到、测不准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没法控制。但我们可以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犯错,控制自己不做错误的决定,控制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

他抬起头,迎着陈泽的目光:

“将军,学生读过所有能找到的西洋航海记录。那些活着回来的人,不是运气最好的,而是犯错最少的。”

陈泽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宋师傅,你这话,比任何六分仪、航海钟,都管用。”

他拍了拍宋珏的肩膀:

“行了,天快亮了,歇着吧。明日,本将还得去听那些藩主们扯皮。”

他大步走出议事厅,消失在夜色中。

宋珏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冯老匠师轻轻叹了口气:

“珏儿,你说,这将军,能成事吗?”

宋珏摇摇头:

“冯师傅,学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

“但学生知道,他把四百多条人命,当成自己的命。”

冯老匠师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默默收起那三台航海钟,小心地放回木匣。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五日后,长崎港。

陈泽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上那几艘正在试航的船只,面色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子走来,正是新纳忠胜——萨摩藩派驻船坞的“观察员”。

“陈将军,听说您刚从北京回来?”新纳忠胜用生硬的汉话问。

陈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