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分仪争·星辰与罗盘

当罗盘的指针在茫茫大洋上徒劳旋转,当星辰成为唯一的指引,人类便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用眼睛仰望天空,用性命赌注天命。

崇祯三十一年十一月廿三,子时三刻。

北京钦天监观星台,寒风如刀。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白日里刚下过一场大雪,将整座北京城覆盖成一片素白。此刻雪霁天青,万里无云,满天星斗如同碎钻,密密麻麻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冷得仿佛伸手可触。

观星台顶层,露天平台上架着三架巨大的仪器。居中一架是青铜铸造的浑天仪,环环相扣,象征着古人对宇宙的理解。左侧一架是元代郭守敬留下的简仪,结构精简,用于测量星辰的方位与高度。右侧一架,却是一件奇特的器物——黄铜制成的弧形框架,框架上镶嵌着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半圆形铜镜,铜镜旁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那是六分仪。西洋人观测星辰的利器,可以精确测量星辰与海平面的夹角,从而推算出船只所在的纬度。

此刻,那架六分仪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西洋人。

他穿着大明的官服——不是寻常的朝服,而是钦天监特有的深蓝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星辰与云纹。这身打扮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怪异,但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透过六分仪上的小孔,观察着天空中的某颗星辰。

他叫南怀仁,比利时人,耶稣会传教士,今年三十六岁。十二年前,他跟随汤若望来到大明,学习汉文、钻研天文。汤若望去岁病故后,他继承了汤若望的职位——钦天监监副,协助修订历法,教授西洋天文仪器使用之法。

此刻,他的身边,站着几个钦天监的官员。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叫周士杰,钦天监监正,世代从事天文,祖父、父亲皆在钦天监任职,可谓“天文世家”。他此刻盯着那架六分仪,目光复杂,既有好奇,也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

“南大人,”周士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说,这六分仪,能测到几分?”

南怀仁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六分仪的角度,又观察了片刻,才直起身,用一口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汉话道:

“回周大人,此仪精度,可测至一角分之差。一角分者,约合海上六十里。”

周士杰眉头一皱:

“六十里?那误差,岂非太大?”

南怀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传教士特有的耐心与笃定:

“周大人,在茫茫大洋上,能知自己身在何方六十里之内,已是神佑。六十年前,西班牙人横渡太平洋,只能靠‘估算’,误差常在三百里以上。他们用六十里精度的六分仪,已是当时最先进。”

他顿了顿,指着天空中那颗最亮的星:

“方才学生观测的是北极星。北极星距地高度,即为所在纬度。北京北极星高约四十度,此地正是四十度,无误。若在海上,测得北极星高度,便知自己身处北纬多少度。虽不知经度,但知纬度,便不会偏航太远。”

周士杰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经度呢?”

南怀仁的笑容微微凝固。

经度。

这是困扰所有航海者几百年的难题。

纬度可借星辰测量,经度却需精确计时——知道此刻与出发地的时辰差,方能算出东西距离。而精确计时,需要极其稳定的时钟。海上风浪颠簸,温度湿度变化,寻常沙漏、日晷、水钟,皆不可用。

“经度……”南怀仁轻声道,“周大人,这是西洋航海家至今未解的难题。西班牙人从新大陆返航,常因算错经度,偏航数百里,触礁沉没者,不知凡几。”

他抬头,看着周士杰:

“所以学生才说,跨洋航海,七分靠技艺,三分——赌天命。”

观星台下层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的寒意。

长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左侧,是三块木制的方形板,大小不一,大的如手掌,小的如铜钱。每块板的边缘,都系着一根细绳。这是“牵星板”,大明水师使用了上百年的测纬工具——将板举起,对准北极星,用细绳测量星的“指角”,再换算成纬度。

右侧,是那架六分仪的复制品——木制模型,尚未安装铜镜和刻度。旁边还摆着三个精致的木匣,匣内装着三台最新式的沙漏航海钟,由格物院耗时两年制成,号称“误差每日不超过半刻”。

此刻,议事厅内坐着五个人。

主位上是陈泽,他今夜刚从基隆赶到北京,专程来听取钦天监关于导航仪器的汇报。

左侧,坐着南怀仁和周士杰——一个西洋传教士,一个大明天文官,两人隔着长案,目光时不时交锋。

右侧,坐着宋珏和一位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格物院的老匠师,姓冯,专精计时仪器制造,那三台沙漏航海钟,便是他亲手所制。

小主,

陈泽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南怀仁身上:

“南大人,本将是个粗人,不懂天文。你能否用最浅显的话告诉本将——这些玩意儿,到底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

南怀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陈将军快人快语,学生便直说。”

他指着那三块牵星板:

“此物,可用。但精度有限。据学生所知,大明水师用此物测纬度,误差常在半度至一度之间。半度,便是海上三十里。一度,便是六十里。”

他顿了顿,指着那架六分仪:

“此物,精度更高。熟练者使用,误差可控制在十分之一度之内,即海上六里。”

陈泽眼睛一亮:

“六里?那比牵星板强十倍?”

南怀仁点头,却又摇头:

“然此物有一致命缺陷——需有稳定平台。海上风浪大时,船身晃动,六分仪便难以精准对星。且需训练有素之人使用,寻常水手,难以掌握。”

陈泽皱眉,看向周士杰:

“周大人,你如何看?”

周士杰沉默片刻,缓缓道:

“陈将军,下官直言——下官不信任此物。”

他指着南怀仁:

“此物乃西洋人发明,西洋人用此物航海,确有其长。但我大明水师,世代用牵星板,积累经验无数。经验,有时比仪器更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悬挂的一幅海图:

“郑和下西洋时,无此六分仪,照样行至非洲东岸。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过洋牵星术’——昼看日,夜看星,阴雨天看风向水流,配合罗盘、测深锤,日积月累,便是经验。”

他转身,看着陈泽:

“陈将军,下官不是反对用西洋之物。下官只是说,不能把全副身家,押在一件从未在大洋深处验证过的东西上。”

南怀仁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反驳,陈泽抬手止住他。

“南大人,周大人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南怀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学生明白。周大人之意,是西洋仪器虽精,却未经大明水师验证,不可尽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学生斗胆,提一个折中之策。”

陈泽看着他:

“说。”

南怀仁走到案前,拿起那三块牵星板和那架六分仪模型,并排放在一起:

“白天,风浪小,可用六分仪精准测量。夜间,若风浪大,六分仪不稳,便用牵星板作为补充。两者并用,取其长处,补其短处。”

他又指向那三个装着航海钟的木匣:

“至于经度,此三钟虽误差仍大,但若每日记录误差规律,配合天象观测,可大致估算。学生建议,三钟分开保管,每日比对,取其平均值。如此,误差可降至最低。”

陈泽听完,沉默片刻,看向周士杰:

“周大人,南大人此议,你以为如何?”

周士杰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此议,可行。”

他看向南怀仁,目光复杂,有欣赏,也有警惕:

“南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南怀仁躬身:“周大人请讲。”

周士杰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身为西洋传教士,为何如此尽心助我大明?”

议事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南怀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