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拿起国书,展开。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关键段落:
“……尔国长崎奉行,擅杀大明商民一百二十七人,悬尸曝港,残虐至极。浙东四府,连遭‘倭寇’袭扰,焚船厂、劫官仓,种种迹象,皆指向尔国……今遣使问罪,限尔国十日之内,交出凶手,赔偿损失,严惩幕后主使……”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黄宗羲脸上:
“黄侍郎,你们明国人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黄宗羲平静回视:“何事?”
“锁国之令,乃日本家事。”酒井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厅内炸开,“我日本要禁海、要杀走私商人,是我们自己的规矩!明国商贾违法入境,死——”
他顿了顿,双手抓住国书两侧。
“——不——足——惜!”
“撕拉——!!!”
刺耳的裂帛声!
明黄绢帛被当众撕成两半,再撕,再撕!酒井忠胜用尽全力,将那份代表着大明国威的国书撕成了十几块碎片,然后狠狠掷在地上!
碎片如残蝶飘落。
有几片落在黄宗羲脚边,上面“大明皇帝之宝”的印文还清晰可见。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外样大名们目瞪口呆,谱代大名中有人面露亢奋,也有人眼中闪过不安。天海僧正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佛号。
周亮工和使团成员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要冲上去,被锦衣卫死死按住。
只有黄宗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官袍依旧整齐,长髯依旧垂顺,连捧着的空木匣都没有丝毫晃动。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酒井忠胜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酒井大人,你今日所为,可代表日本国意?”
“自然!”酒井昂首,“我乃将军殿下亲命老中,总理政务,一言一行,皆代表幕府!”
“好。”黄宗羲点了点头,弯腰,将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仔细叠好,重新放入木匣中,“那本使也有一言,请酒井大人听清。”
他直起身,目光如剑,扫过厅内每一个倭人:
“自今日始,大明与日本,再无邦交。”
“你们撕碎的,不是一纸国书。”
“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百年太平。”
使团被“护送”回蕃所时,已是酉时。
说是护送,实则是押送。两百武士将驿馆围得水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都飞不出去。饭菜倒是送了,但全是冷饭咸菜,酒水一滴也无。
周亮工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墙上,虎口迸裂出血:“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倭奴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其他官员也是义愤填膺,几个年轻气盛的甚至要连夜突围,杀回浦贺报信。
“都冷静。”黄宗羲坐在灯下,仔细拼接着那些国书碎片,“酒井忠胜要的,就是让我们失态,让我们做出过激举动,好给他进一步打压的借口。”
“可国书被撕,使节受辱,这、这已是两国断交之兆啊!”周亮工声音发颤,“黄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天黑。”
黄宗羲不再说话,专心拼图。他记忆力惊人,很快将碎片复原大半,缺失的部分用纸笔补上,重新誊抄了一份完整的国书内容——当然,加上了今日之事的详细记录。
戌时三刻,天彻底黑透。
驿馆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似乎有武士在争吵。紧接着是几声闷哼,重物倒地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足轻服装的男子闪身进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正是白天的密探。
“黄公,快走!酒井派的人马上就到,他们要‘请’你们去奉行所‘协助调查走私案’,实则是要扣为人质!”
“走得了?”黄宗羲平静地问。
“西墙有个排水暗渠,去年地震时震裂了,还没来得及修。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密探语速飞快,“但只能走一人,多了必被发现。”
所有人看向黄宗羲。
老侍郎站起身,将那封誊抄的国书和自己写的密折用油纸包好,递给周亮工:“亮工,你走。”
“不!黄公,您是一使节,您必须——”
“正因为我是主使,我才不能走。”黄宗羲打断他,神色淡然,“我若走了,酒井便有借口说我们心虚潜逃,甚至栽赃我们刺探军情。但我若留下,他反而不敢妄动——杀一个明国侍郎,和扣留一个明国侍郎,分量天差地别。”
“可是……”
“没有可是。”黄宗羲将油纸包塞进周亮工怀里,推着他走向密探,“把这份东西带回大明,面呈英王。一字不漏,告诉他:黄宗羲无能,辱没国格,唯有一死以谢陛下。但请殿下……勿忘今日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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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亮工热泪盈眶,还要再说,被密探一把拉住:“周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人消失在暗门后。
黄宗羲重新坐回灯下,整了整官袍,将那份撕碎的国书碎片在桌上拼好,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开始书写。
写他这一生。
写少年求学,青年着书,中年入仕。
写他为何不怕死——因为早就把该说的、该骂的,都说了,都骂了。此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写到子时,门外果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粗暴踹开,十几个武士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叫井上十兵卫,酒井的心腹。他扫视屋内,见只有黄宗羲一人,独眼一眯:“黄侍郎,其他人呢?”
“歇息了。”黄宗羲头也不抬,继续写字。
“奉老中之命,请侍郎去奉行所问话,关于长崎走私案——”
“不去。”
井上十兵卫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他按刀上前,威胁道:“侍郎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宗羲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酒井老中撕了国书还不够,还要杀使节?可以,来,刀往这儿砍。”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但杀我之前,容我把这篇《绝命书》写完。也好让后世知道,我黄宗羲是为什么死的,死在谁手里。”
井上十兵卫被这气势镇住,竟一时不敢上前。
双方僵持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天海僧正缓步走入,对井上十兵卫道:“老中改主意了,请黄侍郎暂留驿馆,好生招待,不得怠慢。你们退下吧。”
“可是……”
“退下!”
武士们悻悻退去。
天海走到桌前,看着那篇写了一半的《绝命书》,长叹一声:“黄公何必如此?老中今日是一时激愤,待将军殿下病愈,必有转圜余地。”
“激愤?”黄宗羲搁下笔,直视老僧,“天海大师,你是智者,当知今日之事,绝非一时激愤。日本锁国排外,已入魔道。今日撕我国书,明日就要炮击我船。这路走下去,只有一条结局——”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国破家亡。”
天海浑身一震,闭目良久,才低声道:“老衲……会尽力斡旋。”
“不必了。”黄宗羲摇头,“大师若真有心,不如帮我送一封信。”
“给谁?”
“萨摩藩,岛津光久。”
天海猛地睁眼:“黄公,你这是……”
“今日评定间上,唯有岛津公面露不忍。”黄宗羲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我不求他助我,只求他念在两国千年交往,给我那几个年轻随从一条活路——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孩子,不该死在这里。”
天海接过信,指尖微颤。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就是通敌之罪。但看着眼前这个明知必死、却还在为下属求一条生路的明国老臣,他终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