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户傲慢辱天使

七月初三,东海,对马海峡。

五艘悬挂日月旗的官船劈波斩浪,自西向东而行。为首的主舰是八百料的“宣威号”,船首描金绘龙,三桅硬帆吃满了东南风,航速快得让随行的水师护航舰都有些吃力。

二楼官舱内,大明礼部右侍郎黄宗羲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这位时年四十三岁的学者,本在江南讲学着书,因着《明夷待访录》抨击君主专制而声名鹊起。张世杰掌权后,不拘一格用人才,特旨征辟他入朝,短短两年便从翰林编修擢升礼部侍郎。此次出使日本,英亲王点名要他为主使,看中的正是他辩才无碍、风骨铮铮。

“黄公,还有半日便到浦贺了。”副使、鸿胪寺少卿周亮工推门进来,面带忧色,“刚收到琉球飞鸽传书,说江户那边似乎早知我们要来,沿途关卡查验格外严苛。”

黄宗羲缓缓睁眼。

他生得清瘦,长髯垂胸,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此刻望着舷窗外波涛汹涌的海面,淡淡道:“意料之中。长崎杀了我们一百多人,浙东连袭四府,若还若无其事,那德川幕府才是真蠢。”

“可……”周亮工欲言又止,“下官听闻,德川家光近年身体每况愈下,大权旁落于老中酒井忠胜之手。此人极端排外,当年岛原之乱就是他力主血腥镇压,对明国也素无好感。此番前去,怕是要受刁难。”

“刁难?”黄宗羲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你看看这个。”

周亮工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夜枭”密探三日前从江户发回,详细记录了六月二十八日江户城西之丸的一场秘密会议:酒井忠胜召集亲信谱代大名,商议如何应对大明可能的问罪。会中,有人担心引发战争,建议稍作让步,却被酒井厉声呵斥:

“明国水师虽强,但劳师远征,补给线长达千里,岂能持久?且荷兰人已承诺暗中相助,英国人也愿出售新式火器。只要拖上三月,待明军师老兵疲,再请朝廷出面调停,大事可化小。”

更惊人的是后面一段:

酒井甚至提议,若明使态度强硬,不妨“略施薄惩,以儆效尤”——比如扣留使团数日,或当众撕毁国书,以示日本“不畏强权”之决心。

“这、这是要故意激怒我们啊!”周亮工声音发颤,“他们真想开战?”

“不是想开战。”黄宗羲收起密信,目光转冷,“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线。看看大明的新朝,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海天之间,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浮现出陆地的轮廓。那是日本的本州岛,德川幕府经营了六十年的铁桶江山。

“亮工,你可知英亲王为何派我来?”黄宗羲忽然问。

“因为黄公学识渊博,精通礼制……”

“因为我不怕死。”黄宗羲打断他,语气平静,“当年我写《明夷待访录》,骂皇帝、骂宦官、骂乡绅,把天下权贵得罪了个遍,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此番出使,若倭人真敢辱我,我便以这条命,给朝廷一个万世不移的开战理由。”

周亮工浑身一震,肃然长揖:“下官……愿随黄公同进退!”

午后申时,船队驶入浦贺水道。

两岸山峦起伏,密林中隐约可见了望塔和炮台。几艘日本关船靠过来,船上的武士打旗语要求停船检查。领航的水师千户刚要发作,被黄宗羲制止。

“让他们查。”

关船上的武士登舰,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与力,叫松前广信,说一口生硬的汉语。他仔细查验了国书、印信、使团人员名录,又检查了随行礼物——十箱景德镇瓷器、五箱湖州丝绸、三箱徽州歙砚,都是精挑细选的国礼。

“没有问题。”松前广信面无表情,“但按规矩,使团不得超过五十人入江户。其余人员、船只,需留驻浦贺待命。”

“放肆!”周亮工怒道,“我乃大明正使,代表天子出访,哪有半路截留随从的道理?”

松前广信不答,只是按着刀柄,身后武士齐齐上前一步。

气氛骤然紧张。

黄宗羲抬手止住周亮工,淡淡道:“可以。但需三日之内安排觐见将军,否则,莫怪本使上奏朝廷,言日本无礼。”

“此事需禀报老中大人定夺。”松前广信生硬地行了个礼,退下船去。

当夜,使团被安置在浦贺港一处简陋的驿馆。说是驿馆,实则是个废弃的商栈,房舍破旧,被褥潮湿,连热水都供应不足。随行的护卫锦衣卫百户气得拔刀要理论,又被黄宗羲按下。

“他们越是这样,越好。”

老侍郎铺开纸笔,在油灯下开始记录今日见闻。从浦贺港的防务布置,到武士的装备士气,再到民间隐约的恐慌情绪——都是宝贵的情报。

写到子夜,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黄宗羲眼神一凝,这是出发前“夜枭”约定的暗号。他起身开窗,一个黑影无声滑入,跪地低声道:“黄公,江户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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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是个年轻倭人打扮的男子,但开口是纯正的南京官话。

“讲。”

“两件事。第一,德川家光确实重病,已半月未公开露面,政务全由酒井忠胜把持。第二,三日前,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平户商馆馆长科恩秘密抵达江户,与酒井密谈整夜。内容不详,但次日,江户铸炮所便收到一批从荷兰船上卸下的‘特殊物料’。”

“火器?”黄宗羲皱眉。

“不止。还有造船用的硬木、焦油,以及……十几个红毛工匠。”

黄宗羲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密探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他重新坐回灯下,笔尖在纸上悬了良久,最终写下八个字:

倭人备战,其意已决。

七月初六,江户城。

这座德川幕府经营了六十年的巨城,在晨雾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城堞高耸,石垣厚重,天守阁七层飞檐刺破苍穹,屋檐上德川家的三叶葵纹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但黄宗羲一眼就看出问题。

太新了。

城墙的石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近年才大规模加固过。护城河拓宽了至少三丈,河岸新夯的土还没有长出草。城头巡逻的武士数量远超寻常,且个个甲胄齐全,神色紧张。

“他们在怕。”周亮工低声说。

“不是怕。”黄宗羲摇头,“是心虚。”

使团被引到西之丸的“蕃所”,这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建筑倒是宏伟,唐破风、书院造,颇有几分仿明风格,但处处透着刻意:庭院里的唐松修剪得过于齐整,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白色,连侍奉的仆役都清一色穿着素服。

“这是给丧事用的规格。”周亮工咬牙,“倭人欺人太甚!”

黄宗羲面无表情,只是整理了官袍,捧起装有国书的紫檀木匣。

“时辰到了。”

评定间在江户城本丸,需穿过三道城门、五重长廊。沿途武士林立,刀剑出鞘半寸,目光如刀般刮过使团每个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终于,在一扇高达两丈的栎木门前,队伍停下。

“解剑。”守门的武士头目冷声道。

按外交惯例,使节可佩剑觐见,这是对等国家的尊重。但此刻,对方显然要打破惯例。

周亮工正要争辩,黄宗羲却已解下腰间御赐的龙泉剑,递给武士:“请代为保管。”

“黄公!”

“无妨。”老侍郎笑了笑,“今日我们来,本就不是靠剑说话。”

大门缓缓打开。

评定间内,景象让所有大明使臣心头一沉。

这是一间足有三十丈长、十丈宽的巨大厅堂,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空气中弥漫着新草的青涩气味。厅堂尽头设着高台,高台空无一人——德川将军的座位是空的。

高台下,左右两侧各坐着二十余人。

右侧是谱代大名,以酒井忠胜为首,清一色黑色裃,面色肃杀。左侧是外样大名,岛津、毛利、前田等家督依次在列,大多垂首不语,只有少数几人偷偷抬眼打量明使。

没有将军。

没有座位。

甚至没有一杯茶。

黄宗羲捧匣立于厅中,朗声道:“大明国礼部右侍郎黄宗羲,奉英亲王殿下之命,携国书觐见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殿下。请通传。”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无人应答。

良久,高台旁侧的小门打开,一个白发老僧缓步走出,是幕府外交僧天海。他走到黄宗羲面前,合十行礼:“黄侍郎,将军殿下偶染风寒,不便见客。国书可由老衲代呈。”

“不行。”黄宗羲斩钉截铁,“国书需面呈将军,此乃邦交定例。若将军真有恙,我可在此等候,待殿下痊愈再行觐见。”

天海面露难色,看向右侧首座的酒井忠胜。

酒井今年五十七岁,身材矮壮,一张国字脸如同刀削斧劈,法令纹深如沟壑。他从始至终闭目养神,此刻才缓缓睁眼,目光如电射向黄宗羲:

“将军殿下玉体欠安,岂是你说见就见?国书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黄宗羲寸步不让:“我奉皇命而来,不见将军,绝不返程。”

“那就等着吧。”酒井冷笑,“等到将军殿下病愈,或许三月,或许半年。”

厅内一阵低哗。

外样大名中,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他旁边的长州藩主毛利纲广轻轻拉了他衣袖一下,摇头示意不要出头。

周亮工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被黄宗羲一个眼神制止。

老侍郎上前三步,将紫檀木匣高举过顶,朗声道:“既然将军不便,那请酒井老中代接国书,并请当众宣读,以明两国之谊——”

“不必了。”

酒井忠胜忽然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到黄宗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清瘦的明国文臣。然后,伸出手,不是接匣,而是直接掀开了匣盖。

里面,明黄绢帛的国书叠得整整齐齐,盖着鲜红的“大明皇帝之宝”和“英亲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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