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衲……尽力。”
七月初九,黎明前,萨摩藩江户藩邸。
岛津光久一夜未眠。
评定间上那一幕,如噩梦般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撕碎的国书,酒井忠胜那张狂的脸,黄宗羲平静却如火山般的眼神……他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主公。”家老岛津久通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刚刚收到密信,两封。”
“谁来的?”
“一封是西之丸那位明国黄侍郎,托天海大师转交。另一封……”久通压低声音,“是大小姐从琉球发来的,用‘海鸥’渠道,今晨刚到。”
岛津光久先拆开黄宗羲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岛津公明鉴:
今日之辱,非宗羲一人之辱,乃两国亿万生民之祸始。
公若念苍生,请护我随从周全。来日泉下相见,必谢。”
没有哀求,没有交易,只有平静的托付。
岛津光久沉默良久,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时,他问:“明国使团那边,现在如何?”
“被软禁在蕃所,但酒井老中似乎改了主意,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外围看守极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黄侍郎的随从呢?”
“都在,只是……”久通犹豫了一下,“今早传出的消息,有个姓周的副使,昨夜失踪了。”
岛津光久瞳孔一缩。
他立刻拆开第二封信——女儿岛津樱的密信。
信上字迹娟秀,内容却石破天惊:
“父亲大人万福:
儿已抵琉球,见明国水师战舰云集,兵锋之盛,前所未见。
英亲王张世杰已下密令,若使节受辱,便即开战。第一批远征军五万,战舰三百,已秘密集结于福建。
酒井老中妄信红夷之言,以为明国不敢跨海,实大谬矣。
儿恳请父亲:速与幕府切割,暗中联络明国,或可保萨摩百年基业。
若不然,战火一起,萨摩首当其冲,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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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泣血再拜。”
信纸从岛津光久手中滑落。
他瘫坐在榻上,额头渗出冷汗。
五万大军,三百战舰……这是要灭国啊!酒井忠胜那个蠢货,还以为撕了国书就能吓退明国人?他难道忘了,六十年前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明国是如何跨海而来,把日本打得灰头土脸的?
不。
酒井记得。
他只是不相信,那个内忧外患、差点亡于流寇和建奴的明国,能在短短几年内重新崛起,而且比万历年间更强大、更铁血。
“久通,”岛津光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老家老跪坐下来,沉声道:“主公,大小姐说得对,这场仗,幕府赢不了。明国如今有英亲王这等雄主,有李定国、郑成功这等名将,火器之利、水师之强,已非日本所能敌。酒井老中撕国书,看似硬气,实则是把日本推上绝路。”
“可若暗中通明,就是背叛幕府……”
“主公!”久通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萨摩藩的生死存亡,和幕府的颜面,哪个更重要?况且,将军殿下病重,酒井专权,早已引起诸多大名不满。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窗外,天色渐亮。
江户城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但在这间密室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岛津光久闭上眼,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祖父岛津义弘在朝鲜碧蹄馆血战明军,父亲岛津家久在关原合战后被迫臣服德川,萨摩藩百年来被幕府打压、监视、削封的屈辱……
以及,女儿信上那句“玉石俱焚”。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派人去琉球,告诉樱:萨摩愿为内应。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明军破幕府后,须保岛津家领地完整;第二,我要亲自见那位英亲王。”
“主公!”久通惊喜。
“另外,”岛津光久走到窗边,望向西之丸的方向,“想办法,把那个黄侍郎……救出来。”
“这太难了,蕃所守卫森严——”
“难也要做。”藩主转过身,目光如刀,“他活着回到明国,我们的诚意,英亲王才能看见。”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英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张世杰站在海图前,手指从长崎划到江户,又从江户划回长崎。旁边长案上摊着十几份密报:福建水师的整备进度,登州新军的调动情况,皇家银行的战争拨款,工部军械司的产量报表……
以及,今晨刚到的,琉球方向的急报。
“王爷,”陈子龙推门进来,眼中有血丝,“郑鸿逵提督从泉州发来密信,说水师第一、第二舰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港。李定国将军也从登州来信,新军第一镇三万精锐已登船,只等命令。”
张世杰没有回头:“黄宗羲有消息吗?”
“还没有。按行程,应该昨日抵达江户,今日觐见。但……”陈子龙顿了顿,“‘夜枭’在江户的暗桩今早传回一个字。”
“什么字?”
“辱。”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张世杰的手指停在江户的位置,久久不动。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阴影。
“王爷,要不要……”陈子龙试探道。
“等。”张世杰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一个确切的消息,等一个无法挽回的结果,等一个……必须用鲜血来洗刷的耻辱。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七月初十,黄昏,一羽信鸽扑棱棱落在王府鸽舍。
半刻钟后,陈子龙几乎是冲进书房的,手里捏着一张沾血的纸条,声音嘶哑:
“王爷……黄、黄侍郎的密折……送到了!”
张世杰猛地转身。
陈子龙递上纸条——那是用密语写的,只有短短一行:“国书被撕,使节受辱,酒井狂言‘锁国乃家事,明商死不足惜’。臣请死战。”
纸条边缘有暗红色的血渍,不知是谁的。
书房里死寂得可怕。
张世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伸手,接过,凑到烛火上。
火焰腾起,将纸条吞噬,化作灰烬。
灰烬飘落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深潭:
“传令。”
陈子龙躬身。
“第一,以大明皇帝名义,颁布《讨倭诏》,公告天下:日本德川幕府,撕毁国书,侮辱使节,虐杀商民,勾结红夷,其罪当诛。”
“第二,命郑成功为征东大将军,统帅水师全部,即日自福建出港,目标:九州。”
“第三,命李定国为陆军统帅,率新军第一、第三、第五镇,自登州渡海,于朝鲜釜山集结,随后登陆本州。”
“第四,通告朝鲜、琉球、南洋诸藩:凡助大明伐倭者,战后必有厚报;凡助倭者,视同敌国。”
一连四道命令,如四记重锤,砸在东亚的棋盘上。
陈子龙飞快记录,手都在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将碾过东海,碾过那个狂妄的岛国,碾出一条用鲜血铺成的路。
“王爷,”他最后问,“黄侍郎那边……”
张世杰走到窗前,推开窗。
盛夏的晚风涌入,带着紫金山的松涛声。远处长江如练,千帆待发,整个帝国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已上弦。
他望着东方,那里是海,是倭国,是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四岛。
然后,轻声说:
“告诉黄宗羲——”
“他的命,不用谢陛下。”
“留着。”
“等本王踏平江户的那一天,亲自去接他回家。”
窗外,惊雷炸响。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