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龙旗永镇台湾府

巳时正,热兰遮城主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铁链摩擦的吱呀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桥身是用整根整根的台湾桧木铺成,浸了三十八年的海风咸气,木板已经发黑,但依旧结实得能过炮车。

郑成功没有骑马。

他徒步走过吊桥,牛皮战靴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稳的响声。身后跟着甘辉、陈泽、周全斌等一众将领,再后面是三百亲兵——全部换上了崭新的深蓝色箭袖武服,腰佩雁翎刀,背挂燧发短铳。

城门洞里很暗。

荷兰人撤退前显然匆匆打扫过,但青石地板上还能看见深褐色的污渍——那是洗不掉的血迹。墙壁上的火把架歪歪扭扭,有几盏油灯还亮着,灯油是劣质的鱼油,发出腥臭的烟。

郑成功在城门洞中央停下。

他抬头看头顶的拱券,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东印度公司的VOC徽章,但现在只剩几个残留的铁钉。阳光从城门另一侧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站在阴影里,前方是光明。

“大将军。”甘辉低声提醒,“揆一在城门外等候。”

郑成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城门洞的瞬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城门外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揆一。

这个五十三岁的荷兰总督,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天鹅绒总督礼服,银线刺绣的肩章,白色蕾丝衬衣,三角帽托在左臂弯里。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荷兰军官和官员,也都穿着相对整洁的服装,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再后面,是六百多名荷兰俘虏。

他们按连队站成方阵,虽然衣衫褴褛、不少人带伤,但队列还算整齐。这是揆一最后的坚持——投降可以,但不能失了军人的体面。

郑成功走到揆一面前,两人相隔三步。

晨风吹过,吹动郑成功猩红的披风,吹动揆一花白的鬓发。远处有海鸥的鸣叫,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郑将军。”揆一先开口,用生硬的汉语,“按照降约,我,弗雷德里克·揆一,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现将热兰遮城及台湾全岛,交还大明。”

他从身旁的范德林特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打开。

匣里是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一块黑铁令牌。

钥匙是城门钥匙,令牌是总督令牌——正面是VOC徽章,背面刻着“台湾总督,1646-1662”。

揆一双手托着木匣,向前一步,躬身递出。

这个动作让所有荷兰军官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投降,是政权的交接,是三十八年殖民统治的终结,是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大一块殖民地的易手。

郑成功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那木匣三息,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揆一,看向他身后那些荷兰俘虏。那些蓝眼睛里,有不甘,有屈辱,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一百三十天的围城,三天三夜的巷战,最后换来这样一场交接。

“钥匙,我收下。”郑成功终于开口,“令牌,你留着。”

揆一愣住。

不光他,所有荷兰人都愣住了。连甘辉、陈泽这些明军将领,也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三十八年,六百七十四名荷兰籍军民埋骨台湾。”郑成功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块令牌,就当是给他们的墓碑。将来若有后人从荷兰来此祭扫,至少知道他们的总督,没有把象征职权的信物,像战利品一样交出去。”

他说完,才伸手接过木匣,但只取出那把黄铜钥匙,令牌依旧留在匣中。

揆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个五十三岁的老人,此刻眼圈突然红了。他死死咬住牙,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

“多……多谢。”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哽咽。

郑成功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是一条从城门通往码头的路,路两旁已经站满了明军士兵——全部持枪肃立,枪口朝天,这是对投降者的基本礼仪。

“揆一总督。”郑成功做了个“请”的手势,“按照降约,你和你的部下,现在可以前往码头登船。第一批遣返船只已经靠岸,粮食、饮水、药品,都已备齐。”

揆一深深看了郑成功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感激,有不解,有屈辱,但最深处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意。

他戴上三角帽,转身,对身后的军官们说了句荷兰语。

军官们立正敬礼,然后开始指挥俘虏队列。六百多人排成四列纵队,沿着那条明军持枪肃立的通道,向码头方向走去。

脚步很整齐,但也很沉重。

每一步都踏在台湾的土地上,踏在他们经营了三十八年、如今却要永远离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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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站在原地,目送这支队伍远去。

直到最后一名俘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过身,对甘辉说:

“传令,擂鼓,升旗。”

巳时三刻,普罗民遮城。

这座城堡比热兰遮城小得多,但位置关键——它建在台江内海的一个沙洲上,控扼着进出热兰遮城的水道。荷兰人叫它“普罗民遮”,意思是“普罗维登斯”,上帝的眷顾。

但现在,城堡上空飘扬的,是大明的龙旗。

郑成功站在城堡中央的广场上,身后是刚刚赶到的文官幕僚团——以沈光文为首,还有从福建紧急调来的十几个州县官员。

广场中央已经搭起一座木台。

台高三尺,台上摆着一张香案,案上供着三牲、五谷、还有一块用红布覆盖的匾额。香案两侧,二十四名亲兵持刀肃立,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大将军。”沈光文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吉时已到,请升座。”

郑成功点点头,登上木台。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香案前,面向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是紫禁城的方向,是崇祯皇帝所在的方向。

“擂鼓——”

甘辉在台下高喊。

咚!咚!咚!

三声鼓响,沉重如雷。鼓声在城堡里回荡,传出城墙,传过台江水面,传到更远处的热兰遮城,传到每一个明军士兵、每一个台湾汉民、每一个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土着耳中。

“献香——”

郑成功从沈光文手中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长香。香是上等的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聚成三缕青烟。

他持香,三鞠躬。

一鞠躬,敬天。

愿上天庇佑,从此台湾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二鞠躬,敬地。

愿大地承载,从此台湾六畜兴旺,生民安乐。

三鞠躬,敬祖宗。

愿列祖列宗英灵庇佑,从此台湾永为华夏之土,再不分离。

礼毕,插香入炉。

“揭匾——”

两名亲兵上前,小心翼翼掀开香案上那块红布。

匾额露了出来。

长六尺,宽三尺,用的是上等的台湾桧木,木质细密,纹理如云。匾上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承天府

字是郑成功亲笔,用的是颜体,筋骨开张,气势雄浑。最后一笔的“钩”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刀。

“承天……”沈光文在台下喃喃自语,“承天启运,既寿永昌。好名字。”

郑成功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人。

“自今日起——”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普罗民遮城,改称‘承天府’。此地为台湾最高行政所在,设知府一员,同知二员,通判、推官各一员。三年内,免赋税、免徭役、招流民、垦荒地。”

台下,那些刚刚赶到的文官们,齐齐躬身:“谨遵大将军令!”

“还有。”郑成功继续说,“以承天府为中心,划台湾为四县。北曰‘天兴’,县治设于诸罗山;南曰‘万年’,县治设于凤山;东曰‘安定’,县治设于卑南觅;西曰‘长安’,县治设于澎湖。”

他每说一个名字,沈光文就在手中的地图上标记一处。

这四个名字,都是郑成功亲自定的——天兴,取“天命所归,兴旺发达”之意;万年,愿“江山永固,社稷万年”;安定,求“东土平靖,民生安定”;长安,盼“海疆永宁,百姓长安”。

名字里,藏着一个将军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期盼。

“沈先生。”郑成功看向台下,“承天知府一职,就由你暂代。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承天府衙挂牌理事,看到四县县治初具规模,看到第一批闽粤移民顺利登岸落户。”

沈光文深深一躬:“光文必竭尽所能,不负大将军所托。”

郑成功点点头,走下木台。

他走到广场边缘,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围城期间一直躲在城里的汉民,有从附近社里赶来的平埔族头人,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荷兰混血儿。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茫然,也有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