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热兰遮城总督府三楼露台。
揆一双手撑在花岗岩栏杆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晨风从东南方向的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吹动他猩红大氅的下摆,吹起他花白的鬓发。
他的眼睛盯着东城墙。
准确说,是盯着东城墙那个二十丈宽的缺口。从三天前爆破到现在,那道缺口就像热兰遮城躯体上一道溃烂的伤口,无论怎么用沙袋、木栅、甚至拆毁民房的砖石去填补,都止不住血。
就在刚才,又一波明军攻上了缺口西侧的斜坡。
揆一看得清清楚楚——大约两百名铁人军,顶着荷兰火枪队三轮齐射的伤亡,硬生生用尸体铺出一条路。带队的是个独臂的明军将领,那人左臂齐肘而断,只用布条草草包扎,右手却擎着一柄斩马刀,刀锋所过之处,长矛手的矛杆像芦苇般折断。
“总督阁下……”
身后传来副官范德莱沙哑的声音。这个跟了揆一十五年的弗里斯兰人,此刻满脸烟尘,左眼裹着渗血的绷带——那是昨天被明军床弩的碎石崩伤的。
“缺口守不住了。”范德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东侧斜坡失守,西侧……甘辉的部队虽然退出了主街,但还在城墙缺口内构筑工事。我们的士兵被分割成三块,彼此无法呼应。”
揆一没有回头。
他知道范德莱没说的下半句:士兵的士气已经崩溃了。
一百三十天的围城,三天三夜的巷战,热兰遮城内还能作战的士兵,已经从最初的一千四百人锐减到不足六百。这六百人里,荷兰籍的正兵只剩两百出头,其余是爪哇雇佣兵、马来火枪手、还有那些见势不妙随时可能倒戈的土着生番。
更致命的是弹药。
总督府地窖里最后十桶火药,因为连续阴雨受潮了三桶。炮弹只剩不到两百发,平均每门炮分不到五发。火枪用的铅子倒还有些,但发射药已经见底——昨天有个火枪手为了省火药,装填量减半,结果铅子出膛不到二十步就落地,被明军用弓箭射成了刺猬。
“巴达维亚……”揆一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消息吗?”
范德莱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露台上只有风声,还有远处缺口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没有。”范德莱低下头,“考乌将军的舰队……失去联系已经六十七天。按照最坏的估计,即便澎湖海战失利,也该有溃散的船只逃回来报信。但现在……”
但现在,音讯全无。
揆一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亲手写给巴达维亚总督范·迪门的那封信。信里用最激烈的言辞警告:明国正在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海军,郑成功是个比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甚至英国人更可怕的对手。如果公司不及时增援,台湾这块经营了三十八年的殖民地,必将易主。
范·迪门的回信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揆一,你被围城吓破胆了。明国人擅长陆战,但海洋是我们的领地。考乌的舰队有十二艘最新式盖伦船,每艘配三十六门炮。郑成功那些舢板一样的福船,在考乌面前撑不过一个时辰。”
现在,揆一真的很想问那位远在巴达维亚的总督大人:一个时辰是多久?是考乌的舰队全灭的时间,还是明军的旗帜插上热兰遮城城墙的时间?
“总督阁下!”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队长扬森一瘸一拐地冲上来——他的左腿前天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骨头里,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明军……明军在缺口内侧架起火炮了!”扬森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是咱们自己的炮!六磅野战炮,三门!炮口……炮口正对着总督府!”
揆一猛地睁眼。
他冲到露台南侧,果然看见缺口内侧那片废墟上,三门熟悉的野战炮已经架设完毕。炮身是典型的荷兰制式,炮车车轮上还残留着东印度公司的VOC标记——那是三天前巷战中丢失的火炮,现在被明军调转炮口,对准了它们原来的主人。
更让揆一心惊的是,炮位周围至少有三百名明军火枪手正在列队。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装备精良,燧发枪统一制式,装填动作整齐划一——这是郑成功的亲兵营,明军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他们不是在等待。”范德莱也看见了,声音发颤,“他们是在准备总攻。”
揆一的手按在栏杆上,花岗岩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他数了数:三门炮,如果都装霰弹,一次齐射能覆盖总督府正面大半区域。三百支燧发枪,三轮齐射就是九百发铅子。而总督府里能作战的士兵,算上轻伤员,不到一百五十人。
更关键的是,总督府没有棱堡那样的厚重城墙。它只是一栋三层砖石建筑,外墙最厚处不过三尺,根本挡不住六磅炮的直射。
“总督阁下……”扬森单膝跪地,这个从尼德兰独立战争时代就追随奥兰治亲王的老兵,此刻眼里噙着泪,“让我带还能动的弟兄们,发动最后一次冲锋。就是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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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困兽一样,被堵在这栋房子里,等着炮弹砸穿屋顶。
揆一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露台北侧。那里是热兰遮城的内城,原本有四十多栋砖石房屋,住着荷兰官员、商人、传教士和他们的家眷。现在,大部分房屋已经在炮火中变成废墟,没倒的也门窗紧闭,窗户后面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他。
有公司职员汉斯怀孕八个月的妻子,有随军牧师范德林特十二岁的女儿,有他从巴达维亚带来的老厨娘玛利亚——那老太太做苹果馅饼的手艺一绝,每次烤好都会偷偷给他留一块,因为他说过,那味道像他去世多年的母亲。
“范德莱。”揆一忽然说,“去地窖,把那些银箱搬出来。所有,一口不剩。”
“阁下?”
“还有仓库里那三百担丁香,也搬出来。堆在总督府门前,堆成山。”
范德莱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您……您要用这些赎……”
“不是赎城。”揆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赎人。”
他走到露台中央那张橡木圆桌旁,桌上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荷兰杜松子酒。他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二十七年前第一次踏上台湾土地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六岁的海军中尉,跟着雷尔生将军的舰队来到这个“福尔摩沙”——美丽之岛。他们从土着手里“买”下这片土地,代价是十五匹棉布、三十把铁刀,还有一面永远不可能被兑现的荷兰国旗。
二十七年。
他在这里娶妻生子,从一个中尉爬到总督的位置。他看着热兰遮城从一片荒地变成远东最坚固的棱堡,看着公司的旗帜在台湾海峡飘扬,看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从这里运走茶叶、丝绸、瓷器,运来一船又一船的白银。
现在,该结束了。
“扬森。”揆一放下酒瓶,“去找一块白布,越大越好。没有白布就用床单,用桌布,用什么都行。”
扬森猛地抬头,独眼里全是血丝:“总督阁下!不能——”
“这是命令。”揆一看着他,一字一句,“去找白布,挂在总督府最高的旗杆上。然后打开大门,放下吊桥,派一个……不,派两个懂汉语的人,举着白旗去见明军主帅。”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告诉他们,热兰遮城总督揆一,请求谈判。”
辰时正,热兰遮城墙缺口。
甘辉一脚踩在断壁残垣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已经举了小半个时辰。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布满血丝,但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总督府方向。
从卯时三刻到现在,荷兰人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反攻,没有炮击,甚至连火枪的零星射击都停了。只有总督府三楼露台上那个猩红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将军,不对劲。”亲兵队长低声说,“太安静了。”
甘辉当然知道不对劲。
按照常理,困兽犹斗。尤其是揆一这种老狐狸,手里还有几百能战的士兵,有坚固的总督府作为最后据点,没理由就这么坐以待毙。他应该发动自杀式冲锋,或者至少用那几门还没暴露位置的岸防炮,给攻城的明军造成最大伤亡。
但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炮位准备好了吗?”甘辉放下望远镜。
“准备好了。三门六磅炮全部装填霰弹,射击诸元已经标定。火枪营的三百弟兄也都就位,只要您一声令下……”
亲兵队长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总督府方向传来了吱呀呀的响声——那是生锈的铁链摩擦滑轮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甘辉猛地举起望远镜。
他看见,总督府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不是列阵的士兵,是……是堆积如山的木箱。箱子盖全部敞开着,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是银锭。
成箱成箱的银锭,每一块都铸成标准的马剑银样式,正面是荷兰国徽,背面是VOC标记。甘辉粗略估算,至少有上百箱,按每箱一千两算,这就是十万两白银。
更惊人的是银箱后面——那是堆积成小山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豆蔻和淡黄色的丁香。香料的味道甚至飘过一里多的距离,钻进了甘辉的鼻孔。
“他们在干什么?”亲兵队长目瞪口呆。
甘辉没回答,因为他的望远镜抬高了。
总督府的屋顶,那根原本悬挂VOC旗帜的旗杆上,此刻飘着一面巨大的白布。布面不够白,上面还有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染料。但毫无疑问,那是投降的信号。
紧接着,总督府大门里走出两个人。
两个荷兰人,都穿着相对整洁的军官服,手里没有武器,只举着一面小小的白旗。他们走下台阶,走过堆满银箱和香料的庭院,走过吊桥,走进主街。
小主,
方向,正是甘辉所在的城墙缺口。
“将军,要射击吗?”火枪营的把总请示。
“不。”甘辉放下望远镜,“放他们过来。但告诉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绝对不许碰那些银子。”
两刻钟后,两个荷兰军官站在了甘辉面前。
年长些的那个大约四十岁,金发碧眼,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会说汉语,虽然口音很重:“我是总督秘书约翰·范德林特,这位是卫队副官威廉·扬森。我们奉揆一总督之命,前来……前来洽谈停战事宜。”
他把“投降”换成了“停战”。
甘辉坐在一块倒塌的条石上,右手按着腰刀刀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什么。
最后还是范德林特先撑不住了:“总督阁下希望……希望贵军能暂时停止进攻。作为回报,总督府门前那些银箱和香料,全部归贵军所有。此外,总督阁下愿意个人出资,再追加五万……不,八万两白银,作为、作为……”
“作为什么?”甘辉终于开口。
“作为……赎金。”范德林特的声音越来越低,“赎买城内所有荷兰籍人员的性命,以及他们个人财产的安全。”
甘辉笑了。
笑声不大,但冰冷得让两个荷兰军官同时打了个寒颤。
“八万两,买六百条命?”甘辉站起身,他比范德林特高了半个头,俯视的目光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范秘书,你觉得我们靖海大将军的将士,打了四个多月的仗,死了上千个弟兄,就为了这十几万两银子?”
“那、那贵军想要什么?”扬森忍不住插话,他的汉语更差,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只要……只要不杀俘虏……条件,可以谈。”
甘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东方的海面,那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红色的阳光洒在台江海面上,波光粼粼。更远处,明军的水师战舰像黑色的剪影,静静锚泊在海湾入口。
“我要热兰遮城。”甘辉转回身,一字一句,“不是用银子买,是用刀剑打下来的热兰遮城。我要城墙上每一块砖,每一门炮,每一面旗,都清清楚楚地姓明,姓郑,而不是用十几万两银子‘换’来的。”
他走到范德林特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回去告诉揆一,他的银子,他的香料,他藏在总督府地窖里那些从汉商手里抢来的瓷器、茶叶、丝绸,我们一样都不会放过。但这些东西,不是他‘给’的,是我们自己拿的——就像三十八年前,你们荷兰人从大明手里‘拿’走台湾一样。”
范德林特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