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一旁的扬森,这个老兵忽然挺直了腰杆。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用生硬的汉语说:“那就……战。我们还有六百人,六百条命。总督府,能守三天。三天,够我们烧掉所有银子,砸碎所有瓷器,炸掉所有炮……”
“然后呢?”甘辉打断他。
扬森愣住。
“然后你们全部战死,总督府变成废墟,揆一和他夫人、他手下的家眷,还有那些公司职员、商人、传教士,全都变成尸体。”甘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接着,我们明军会把你们的尸体拖出来,堆在城外烧掉。骨灰撒进大海,连个坟头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看着扬森越来越惨白的脸:
“再然后,消息会传到巴达维亚,传到阿姆斯特丹,传到欧洲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会知道:热兰遮城的荷兰守军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没有一个人体面地离开。你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阵亡名单上,只会出现在‘失踪者’那一栏——因为连辨认尸体的机会都没有。”
扬森的手开始发抖。
范德林特更是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我给你们第三条路。”甘辉后退一步,声音稍微缓和了些,“带着我的条件回去,一字不漏地告诉揆一。”
“什么条件?”
“第一,热兰遮城无条件投降。所有荷兰士兵、雇员、平民,在午时之前放下武器,到东城墙缺口处集合。”
“第二,投降人员的人身安全受保障,个人财产——仅限于随身携带的财物——可以保留。但城堡内所有公有财产,包括武器、弹药、粮食、金银、货物,全部归明军所有。”
“第三,投降仪式在未时举行。揆一需亲自出城,向靖海大将军郑成功递交降书。之后,所有荷兰人员将暂时拘押,待我军清点完毕、整修港口后,用船只遣返巴达维亚。”
甘辉说完,看着两个荷兰军官:
“记住,这不是谈判,是通牒。午时之前,如果白旗还挂在总督府上,我们就接受投降。如果午时之后白旗降下,或者有任何抵抗行为——”
他指了指身后那三门已经装填完毕的六磅炮:
小主,
“我会用你们荷兰人造的炮,亲手把总督府轰成平地。”
午时差一刻,热兰遮城东城墙缺口。
郑成功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是那面三丈高的龙旗大纛。海风很大,吹得旗面猎猎作响,旗上的金线蟠龙在阳光下仿佛要破旗而出。
他已经在台上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看见总督府的白旗始终没有降下,也看见一队又一队荷兰士兵从城堡各处走出来,走向缺口。那些人大多衣衫褴褛,很多人带伤,走路一瘸一拐。他们把火枪、佩剑、匕首堆在指定的空地上,武器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没有人反抗。
甚至连怨毒的眼神都很少。大多数荷兰士兵的表情是麻木的,是那种在绝望中浸泡太久后,连愤怒都耗尽了的麻木。他们排成纵队,在明军火枪手的监视下,走进临时划定的俘虏区,然后坐下,低头,等待。
午时正,最后一队荷兰士兵放下武器。
甘辉快步走上木台,抱拳禀报:“大将军,城内荷兰武装人员已全部缴械。共计五百七十三人,其中荷兰籍正兵二百零九人,雇佣兵三百六十四人。另有非武装人员一百二十二人,包括官员家眷、商人、传教士等,已另行看管。”
郑成功点点头:“揆一呢?”
“还在总督府内。他的秘书范德林特一刻钟前传话,说揆一总督希望……希望能保留一些体面。比如投降仪式不在露天举行,而是在总督府大厅;比如他不必亲自出城递交降书,可以由副官代劳;再比如……”
“再比如什么?”
“再比如遣返的船只,不能用商船,要用战舰,而且要悬挂荷兰国旗。”甘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说这是‘文明国家之间的战争’,应当遵守‘文明的规则’。”
郑成功笑了。
笑声很轻,但木台周围所有的将领、亲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们太熟悉这个笑容了——每次大将军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文明的规则。”郑成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甘辉,“你告诉他,三十八年前荷兰人登陆台湾时,跟当地的汉民讲过‘文明的规则’吗?三十年前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两万华侨时,讲过‘文明的规则’吗?三个月前考乌的舰队炮击厦门渔村时,讲过‘文明的规则’吗?”
他一连三问,每一问都像一记重锤。
甘辉低下头:“末将明白。”
“去总督府。”郑成功走下木台,“不用带太多人,就你、陈泽,再加二十个亲兵。告诉揆一,午时三刻,我在总督府大厅等他。他亲自来,降约就签。他不来——”
郑成功翻身上马,枣红马人立而起:
“我就亲自‘请’他来。”
午时三刻,热兰遮城总督府大厅。
大厅原本很气派,橡木地板,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荷兰风景油画和东印度公司历任总督的肖像。但现在,地板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吊灯碎了两盏,油画也被流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揆一坐在大厅尽头那张高背椅上。
他换上了全套的总督礼服——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银线刺绣的肩章,白色蕾丝衬衣,还有那顶象征权力的三角帽。礼服熨烫得很平整,连每一颗铜扣都擦得锃亮。
但他的人却像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眼袋深重,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的双手平放在椅子扶手上,努力想保持平稳,但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厅门开了。
郑成功走进来,身后跟着甘辉、陈泽,还有四名亲兵。他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深蓝色箭袖武服,腰系玉带,脚踏牛皮靴。很简朴,但每一步踏在橡木地板上,都发出沉稳的声响。
揆一站起身。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一个五十三岁,一个三十七岁。一个代表着老牌海上帝国在远东最后的倔强,一个代表着新兴海权力量不可阻挡的崛起。一个身后是三十八年殖民历史的终结,一个身后是三百年海禁国策的破局。
“郑将军。”揆一用汉语说,声音干涩。
“揆一总督。”郑成功点头。
很简单的开场,之后是长达二十息的沉默。大厅里只有众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潮声。
最后还是揆一先开口:“降书……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范德林特。秘书官赶紧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纸上用荷兰文和汉文双语写满了字。
甘辉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转呈给郑成功。
郑成功没有立刻看。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张长条桌前——桌上原本摆着银质烛台和果盘,现在已经被清空,铺上了一面明黄色的绸布。他示意甘辉把降书铺在绸布上,然后才坐下,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大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揆一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降书的内容很详细,基本上就是甘辉早上提出的三条:无条件投降、保障人身安全和个人财产、遣返俘虏。但揆一在一些细节上做了补充,比如要求遣返船只必须是“适宜远航的海船”,比如要求明军不得对投降人员进行“侮辱性搜查”,再比如要求保留荷兰籍人员的“宗教信仰自由”。
郑成功看完,抬起眼:“可以。”
揆一明显松了口气。
但郑成功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不过,我要加一条。”
“请讲。”
“所有荷兰籍人员遣返之前,需签署一份‘永不返台’的誓约。”郑成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签字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随船,一份……我会派人送到巴达维亚,送到阿姆斯特丹,送到你们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上。”
揆一的脸色变了。
“郑将军,这……这有违……”
“有违什么?文明规则?”郑成功站起身,走到大厅西侧的窗前。窗外能看见台江海面,看见更远处碧蓝的台湾海峡,“揆一总督,你我都清楚,这场战争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荷兰东印度公司丢了台湾,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年,后年,或者五年十年后,一定会有新的舰队从巴达维亚过来,试图把龙旗拔掉,重新插上你们的VOC旗。”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我要这份誓约,不是为了约束你们——一纸空文约束不了任何人。我要的是态度,是你们荷兰人至少在明面上,承认台湾是大明的疆土。将来如果再动刀兵,那就是背信弃义,是撕毁誓约,是……”
郑成功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蛮夷之行。”
揆一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用欧洲那套国际法、战争法、条约法来扞卫“文明国家”的尊严。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郑成功说的是事实。
东印度公司绝不会放弃台湾,就像他们绝不会放弃巴达维亚、放弃马六甲、放弃香料群岛一样。这场败仗只是暂时的挫折,只要有机会,公司一定会卷土重来。
而到了那时,什么降约,什么誓约,都会变成废纸。
“我……”揆一艰难地开口,“我签。”
郑成功点点头,示意甘辉准备新的文本。
午时七刻,补充了“永不返台”条款的新降约起草完毕。羊皮纸一共三份,都用汉文和荷兰文双语书写,重要条款还特别用红笔标出。
揆一第一个签字。
他用的是羽毛笔,蘸的是产自波斯的上等墨水。签字的手很稳,但郑成功注意到,他在写下“Frederick Coyett”这个名字时,最后一笔的尾巴拖得很长,很长,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接着是郑成功。
他用的是狼毫笔,蘸的是徽州松烟墨。笔走龙蛇,“郑成功”三个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的顿挫,带着刀剑般的锋芒。
双方交换签字,各自用印。
揆一用的是台湾总督的狮头印章,郑成功用的是“钦命靖海大将军”的银印。印泥都是红色的,但揆一的偏暗,像凝固的血;郑成功的鲜亮,像初升的朝阳。
印落,约成。
大厅里响起轻微的、不约而同的呼气声。那是所有人——无论是荷兰人还是明军——紧绷了四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的声音。
揆一站起身,摘下头上的三角帽,托在手中。
“那么……”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按照约定,从现在起,热兰遮城……不,台湾全岛,归属大明。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将在贵军的监督下,于十日内撤离。”
郑成功也站起身:“船只已经在整修。十日内,会有五艘海船抵达台江码头。所有荷兰籍人员,按身份高低分批登船。粮食、饮水、药品,我方会提供基本保障。”
“多谢。”
很客气的对话,客气得不像刚刚结束一场死战。
揆一戴上帽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大厅,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先辈总督的肖像,看了一眼窗外他经营了二十七年的城堡。
然后转身,向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郑将军,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
“考乌的舰队……”揆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澎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十二艘盖伦船,两千名水手和士兵,怎么会……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郑成功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走到大厅东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海图。他指着澎湖列岛的位置,声音平静无波:
“六十天前,考乌的舰队在澎湖北部海域,遭遇了我军主力。海战持续六个时辰,从清晨打到黄昏。最后的结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