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
甘辉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三门野战炮,又看了看总督府门前那个猩红的身影。
够了。
“刀统领!”甘辉吼道,“给我盯死揆一!别让他退回总督府!”
“得令!”
屋顶上的弩手们齐刷刷调转弩机,几十支重箭同时对准揆一。那个荷兰总督脸色大变,在亲兵举起的盾牌簇拥下往门里退,但退得很慢——弩箭的威慑力太大了,谁露头谁死。
甘辉抓住这个机会,踹开茶楼大门:
“全军听令——夺炮!”
卯时正,天光大亮。
热兰遮城主街上,尸体铺了整整三层。
有明军的,有荷兰人的,也有不少土着生番的——那些琅峤猎手在巷战里凶悍异常,但面对山地营的重弩,他们赤膊的优势成了劣势,一箭就是一个血窟窿。
甘辉站在那三门缴获的野战炮旁,炮身还是温的。
一刻钟的血战,明军以伤亡三百人的代价,夺取了这三门炮的控制权。现在炮口调转,对准了七十步外的总督府大门。
但甘辉不敢轻易开炮。
因为总督府的台阶上,揆一被几十个亲兵用盾牌团团围住。盾阵后面,还有大约一个连队的火枪手,枪口指着街道。更麻烦的是,总督府二楼窗户全部打开,每扇窗后都站着火枪手——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强攻的话,至少还要填进去五百人。
而且甘辉注意到一个细节: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下,堆着十几口大木箱。箱子盖敞开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箱子上用荷兰文和汉字写着:
“白银十万两,赎城之资。”
“将军,荷兰人要谈判。”副将低声说。
“不是谈判,是缓兵之计。”甘辉冷笑,“他在等什么?等援军?考乌的舰队早就没了;等生番?琅峤那些野人见势不妙,已经翻城墙逃了;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总督府三楼的露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大约三十岁年纪,穿着荷兰贵妇的鲸骨裙,金发盘成繁复的发髻。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正用荷兰语大声诵读着什么。
“是揆一的夫人。”亲兵里有懂荷兰语的,低声翻译,“她在念……念最后的祷文,祈求上帝宽恕。”
甘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个好兆道。当守军将领的家眷开始准备殉难,通常意味着——守军已无退路,要做最后一搏。
果然,台阶上的盾阵忽然分开一条缝。
揆一走了出来。
这个五十三岁的总督,此刻显得异常平静。他甚至整理了一下猩红大氅的领子,然后朝街道这边,用生硬的汉语说:
“明国的将军,我们谈谈。”
甘辉没动:“谈什么?”
“谈这座城的归属,谈这些银子的去向,谈……”揆一顿了顿,“谈贵国靖海大将军郑成功,此刻正在面临什么。”
甘辉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揆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疯狂的得意,就像一个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
“意思是,在你们攻进城的同时,我派了一支敢死队,从北墙的排水沟潜出去了。”揆一慢慢地说,“五十个人,全部是公司最好的炮手。他们带着信号火箭,现在应该已经……”
小主,
他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甘辉也跟着看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晨光和薄云。但几息之后,东边海平面上,忽然升起三支红色的火箭。火箭升到最高点,炸开成三朵红色的烟花,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那是……
“那是给巴达维亚舰队的信号。”揆一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意思是:热兰遮城仍在坚守,按原计划,舰队不必再救援台湾,直接北上——去澎湖,去金门,去厦门。”
他盯着甘辉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去掏郑成功的老巢。”
晨风刮过血染的长街,带来海水的咸腥。
甘辉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三朵正在消散的红色烟花,脑子里飞速计算:如果揆一说的是真的,如果巴达维亚真有第二支舰队,如果那支舰队真的北上……
那现在还在城外观战的郑成功,那三万大军的根本重地,就全暴露在敌舰炮口之下。
“你骗我。”甘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可以赌。”揆一耸肩,“赌我是不是虚张声势,赌巴达维亚还有没有第二支舰队,赌你们的靖海大将军,能不能在老家被掏的情况下,还攻得下这座城。”
他转身走向总督府大门,走到台阶中央时,又回过头:
“对了,忘记告诉你。信号火箭有两种颜色,红色是‘按原计划’,绿色是‘取消计划’。如果在一个时辰内,你们退出热兰遮城,退到北线尾沙洲,我会发射绿色火箭。”
“如果我不退呢?”
“那就等着看,是你们先踏平我的总督府,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先踏平你们的厦门港。”
揆一说完,消失在门内。
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甘辉站在街道中央,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是三门缴获的火炮,是堆成小山的银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他缓缓抬头,看向总督府三楼。
那个荷兰贵妇还在念圣经,声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的声音发颤。
甘辉没回答。
他看向东边的城墙缺口,那里还在传来厮杀声——陈泽应该还在血战。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澄澈如洗,看不出任何舰队来袭的征兆。最后看向怀表,表盘上时针指在七,分针指在十二。
卯时正,一刻不差。
距离揆一说的“一个时辰”,还剩五十九刻。
是赌揆一在虚张声势,继续强攻,在天黑前拿下总督府?
还是宁可信其有,暂时退兵,保住厦门这个根本?
甘辉闭上眼。
他仿佛看见了厦门港——那些新造的船厂,那些刚入学的海军学员,那些随军家属聚居的村落。如果荷兰舰队真的北上,如果郑成功的根本之地真的被毁……
“传令。”甘辉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全军,交替掩护,退出主街。”
“将军?!”
“退出主街,但不必出城。”甘辉盯着总督府紧闭的大门,眼里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我们退到城墙缺口,依托工事固守。派人火速出城禀报大将军——把揆一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
“那揆一要是发射绿色火箭……”
“让他发。”甘辉冷笑,“火箭能发,也能改。一个时辰后,如果证实是诈,我会亲手把这门炮的炮弹,塞进那个老狐狸的嘴里。”
他拍了拍身边那门六磅炮的炮管,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总督府屋顶那面VOC旗,照亮了街道上的血泊,照亮了东方海面上那三缕渐渐消散的红烟。
热兰遮城的第二个白天,在阴谋与血腥中到来。
而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