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森被三个明军围在中间,手里的手半剑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他背靠女墙,大口喘着气,左肋被骨朵砸了一下,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投降吧。”
那个使大刀的明国将领走上前,刀尖指着他。这人肩上缠着染血的布条,脸上溅满血点,但眼睛亮得吓人。
扬森认得这张脸——围城这一百多天,明军将领的画像在城里传遍了。这是左翼主将陈泽,铁人军统领,郑成功麾下头号猛将。
“东印度公司的军人……”扬森用生硬的汉语说,“从不投降。”
“那就死。”
陈泽的刀举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女墙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
不是明军的炮,是热兰遮城棱堡自身的防御炮。那种独特的闷响,扬森听了三年——是城堡东南角楼那门二十四磅岸防炮,炮口能旋转一百二十度,本来是用来封锁台江海面的。
现在,它正对着斜坡开火。
轰——!!!
实心铁球砸在碎石坡上,溅起的碎石像霰弹般四散射开。正在冲锋的明军盾阵瞬间倒下七八人,有一面大盾被直接命中,连盾带人被砸成一滩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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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角楼上至少有三门重炮在开火,炮弹专门往人多的地方砸。碎石坡上炸开一个个弹坑,明军的冲锋队形被打散了。
扬森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扑向女墙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下面是两丈多高的落差,落地时他听见左腿发出清晰的骨折声,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破舌头保持清醒,连滚带爬地往缺口内侧跑——那里有预备队,有更多的长矛方阵,还有……
还有总督大人亲自坐镇的第二道防线。
陈泽冲到墙边时,只看见那个荷兰军官一瘸一拐逃远的背影。他想追,但斜坡上的局势已经恶化。
重炮轰击下,铁人军的盾阵崩溃了。
不是士兵怕死,是战术上的无奈——再坚固的盾牌也挡不住二十四磅炮弹。明军被迫退到炮弹打不到的死角,但这样一来,就等于把斜坡的控制权又还给了荷兰人。
更糟的是,缺口内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新的长矛方阵正在集结,这次至少有两个连队,两百人以上。而且陈泽看见,方阵后面还有火枪手——不是土着生番,是穿着蓝色军服的荷兰正兵,手里的燧发枪制式统一。
“将军,撤吧。”副将浑身是血地爬上来,“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先退下去重整……”
陈泽没说话。
他趴在墙头,死死盯着缺口内侧。晨光越来越亮,能看清那里已经筑起了简易工事——用沙袋垒成的胸墙,后面是长矛方阵,方阵间隙部署着火枪手。典型的荷兰防御体系,层次分明,几乎没有破绽。
但陈泽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些工事后面,大约一百步外,是热兰遮城的主街。街道两侧是砖石房屋,此刻门窗紧闭。但在一栋二层楼房的屋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面小小的、三角形的令旗。
红底,金边,旗上绣着一只踏浪的麒麟。
那是中军甘辉的令旗,意思是:我已到位,随时可发动侧击。
陈泽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懂了。甘辉的部队根本没有在正面强攻,而是趁着爆破的混乱,从缺口西侧绕进去了!那一带的城墙倒塌得最彻底,形成了不止一个入口。荷兰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东侧斜坡,西侧反而空虚。
“传令!”陈泽猛地转身,“所有人,佯攻!制造动静越大越好!把荷兰人牢牢钉在这里!”
“那将军您……”
“我?”陈泽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我去给甘辉当个诱饵。”
他抓起那柄斩马刀,从女墙上一跃而下,落在碎石坡上。左腿震得发麻,但他不管,提着刀就朝缺口内侧冲。
一边冲,一边扯开嗓子吼:
“铁人军的弟兄们!跟着老子——杀进去吃肉!!!”
寅时三刻,热兰遮城主街。
甘辉蹲在一栋民房的屋顶,透过瓦片的缝隙观察街道上的动静。
他带的两千人,此刻已经全部渗透进城。主力埋伏在主街两侧的房屋里,小股部队继续往纵深穿插,目标是占领城墙上的炮台——只要拿下东南角楼,那几门重炮就是摆设。
计划很顺利,但甘辉心里不安。
太顺利了。
从西侧缺口入城到现在,半个多时辰,只遇到零星抵抗。荷兰守军像是突然消失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这不正常。
揆一不是庸才,热兰遮城也不是不设防的村庄。一百多天的围城,荷兰人有足够时间把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变成堡垒。可现在……
“将军,有动静。”
身边的亲兵忽然压低声音。
甘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主街尽头,那座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旗的总督府,大门缓缓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排火枪手,大约四十人,在街道上迅速列队。接着是四名军官,簇拥着一个穿猩红大氅的老者——正是揆一本人。
甘辉瞳孔骤缩。
这个老狐狸,居然敢在这种时候走出总督府?要么是疯了,要么……
“不好!”甘辉猛地醒悟,“他在钓鱼!用自己当饵,引我们现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街道两侧那些看似无人的房屋,二楼窗户突然同时打开。至少一百支火枪从窗口伸出,枪口全部指向主街。更可怕的是,几栋房屋的屋顶上出现了小型火炮——那是荷兰人的“蝎尾炮”,能发射霰弹,专打密集队形。
中埋伏了!
甘辉正要下令撤退,身后忽然传来厮杀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来时的那条小巷,已经被荷兰士兵堵死。大约一个连队的长矛手封住巷口,后面还有火枪手正在列队。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所有人,进屋!”甘辉当机立断,“依托房屋固守,等待援军!”
两千明军迅速化整为零,冲进街道两侧的民居。这些大多是汉商留下的砖房,结构坚固,门窗一堵就是现成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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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荷兰人显然早有准备。
甘辉刚带亲兵退进一栋两层茶楼,就听见外面传来荷兰语的号令声。接着是重物拖拽的声音,还有铁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
他从门缝往外看,倒抽一口冷气。
街道上,荷兰人推来了三门“野战炮”。炮不大,也就六磅口径,但在这个距离,足够轰开任何一扇木门。更麻烦的是,炮口装的不是实心弹,是霰弹——铁砂、碎铁、小铅弹混在一起,一炮能覆盖半条街。
“准备——”荷兰军官举起军刀。
甘辉闭上眼,等待炮响。
但炮声没来。
来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甘辉睁眼看去,只见那个举刀的荷兰军官仰面倒下,胸口插着一支箭——不,不是普通的箭,箭杆比拇指还粗,箭镞是三棱的,带着倒刺。
这是……
“床弩!”有亲兵惊呼。
话音未落,更多重箭破空而来。它们从主街东侧的屋顶上射下,力道大得惊人,能穿透两层橡木板。一个荷兰炮手被钉在炮车上,整个人像标本般挂在那里。
甘辉猛地抬头。
东侧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身影。那些人没穿明军制式盔甲,披着杂色皮袄,手里拿的不是火枪,是造型古怪的大弩。弩臂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弩弦是用牛筋混着钢丝绞成的。
是山地营!
张世杰从西南土司那里征调来的山地营,擅长攀爬、潜伏、用弩。甘辉本以为他们还在城外待命,没想到……
“甘将军!”对面屋顶有人大喊,是山地营的统领,一个姓刀的土司头人,“陈泽将军在东边拖住了荷兰主力,让咱们来助你!但只能撑一刻钟,荷兰人马上会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