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辰为尺量沧海

这想法简单到近乎可笑,却又偏偏直指要害。是啊,为什么一定要用手举着?为什么不能让测量工具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他猛地抓过一块新木料,用炭笔快速勾勒起来:一个可以单手握住的长柄,前端是那块刻度板,后端则是弧形贴合面部的托架。观测时,将托架抵在眉骨和颧骨之间,透过小孔望星,另一只手拉动垂绳记录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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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画到一半陈墨又停笔,“单手操作,另一只手要拉绳读数,那怎么保证板子不晃动?”

“用牙齿咬住?”郑学徒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笑了。

陈墨却没笑。他盯着草图,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他在南阳老家见过一位老猎户校准弩箭的望山。那老猎户是怎么做的?他把弩抵在肩上,用脸颊贴住弩臂,眼睛透过望山的缺口瞄准......

“肩膀!”陈墨一拍桌案,“不是用手举,也不是用脸抵,而是用肩托!做一个长柄,末端做成弯钩状,观测时钩在肩上,双手就能解放出来稳定方向和拉绳!”

郑学徒还没完全理解,陈墨已经动手了。他抄起凿刀和刨子,就着油灯的光,开始在一块新木料上雕刻。木屑纷飞中,一个前所未见的器械雏形逐渐显现:长约两尺的直柄,前端垂直固定着刻度板,末端弯曲成贴合肩部的弧形,柄身中段还有个可以滑动的绳扣......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晨钟响起时,陈墨手中的第四版原型刚好完成最后的打磨。

他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这件新器物:梓木的柄身泛着淡黄光泽,刻度板上的青铜小孔在晨光中像个深邃的眼眸,蚕丝马尾绳整齐地缠绕在柄身的凹槽里。整体长约一尺八寸,重约三斤——不算轻,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大人,先吃点东西吧。”郑学徒又端来热粥,这次还多了两个胡饼。

陈墨这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他接过胡饼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器械:“一会儿去海边试。叫上王太史令他们,还有水军派来的那几位老舵工——他们最懂海上实际需要什么。”

话音刚落,值房门被“砰”地推开了。

海政院主事曹寅带着两名书吏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这人约莫四十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短须,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

“陈大人,好兴致啊。”曹寅跨进门槛,目光扫过满地的木屑、散乱的竹简,最后落在那碗粥和胡饼上,“陛下限期两月,如今已过去二十五日。下官三次派人询问进度,大人均以‘明日禀报’搪塞。今日,下官只好亲自来讨个说法了。”

陈墨放下饼,擦了擦手:“曹主事来得正好。新器刚成,正要试测。”

“新器?”曹寅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件器械翻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这?一块木板加根棍子?陈大人,陛下要的是能在万里波涛中指引航向的国之重器,不是孩童玩耍的竹竿。”

这话说得刻薄,郑学徒脸都涨红了。陈墨却神色不变:“是否儿戏,试过便知。曹主事若有兴致,不妨同去海边观测试验。”

“海边?”曹寅挑眉,“陈大人,下官提醒您。海政院的物料账簿上,这一个月为您这项‘观星导航’之务,已支用上等梓木三十根、桐油五十斤、青铜二十斤、蚕丝三束,另有借调星官、工匠的工食补贴,合计已超三百万钱。若最后弄出个无用之物......”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花这么多钱,要是做不出能用的东西,你陈墨担得起这个责吗?

陈墨直视曹寅:“曹主事,造船的龙骨一根便需百万钱。一艘楼船造价数千万。若因无导航之器而迷失海上,损失何止亿万?这三百万钱,是省是费,现在论断为时过早。”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值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曹寅先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既如此,下官便拭目以待。今日巳时,海政院要核验各工坊进度,陈大人这件‘新器’的测试,就当第一个呈报项目吧。届时赵都督、糜大人都会到场。”

说完,他拂袖而去,两名书吏匆忙跟上。

郑学徒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大人,这曹主事分明是来刁难......”

“他不是刁难,是职责所在。”陈墨打断他,重新拿起器械仔细检查,“海政院掌管所有海事开支,每一文钱都要对朝廷有交代。咱们若做不出东西,他那边账目无法核销,确实难办。”

“可他也太......”

“准备测试。”陈墨将器械小心装入特制的木匣,“把昨晚算出的北辰高度对照表带上,再备一份空白记录简。今日若成,万事皆休;若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郑学徒听懂了未尽之言。

若不成,别说曹寅,就是陛下那里也无法交代。两个月期限已过近半,时间不多了。

巳时初刻,琅琊台东侧观海亭。

这座石亭建在临海的崖壁上,本是前朝观海听涛的雅处,如今被临时改成了测试场。亭中石桌铺着海图,四周站了二十余人——水军都督赵莽、海政院总管糜竺、主事曹寅,三位太史令衙门的星官,五位从水军抽调的老舵工,还有将作监的几位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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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到时,所有人都已到齐。糜竺率先迎上来,这位总掌海陆贸易的重臣今日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陈大人,听说有了突破?”

“还要试过才知。”陈墨拱手行礼,命郑学徒打开木匣。

当那件器械被取出时,陈墨明显听到几声压抑的嗤笑——来自曹寅身后的两名书吏。老舵工们则眯起眼仔细打量,他们见过太多花哨无用之物,早就养成了怀疑一切的习惯。

赵莽是个粗豪汉子,直接开口:“陈大匠,你这东西怎么用?看着像个......像个长柄勺子?”

“回都督,此物暂名‘牵星板’。”陈墨开始演示,“使用时,将弯钩处抵在肩上,目透过此孔观测星辰。”他做了个示范动作,“看到星辰后,拉动此绳,绳上刻度对应板上角度,即可得星辰高度。”

一位姓孙的老舵工摇头:“海上颠簸,肩膀也稳不住。老汉我在浪里三十年,最知道——人站都站不稳,何况肩上还扛个东西?”

“所以需要练习。”陈墨坦然承认,“但比起用手举着浑仪,此法已稳了十倍。且......”他看向三位星官,“请王太史令解说原理。”

王太史令上前,将《淮南子·天文训》那段记载和落下闳的测算方法说了一遍。老学究讲得细致,从勾股定理到角度换算,听得赵莽直皱眉头,倒是几位星官和工匠频频点头。

“道理是通的。”王太史令最后总结,“关键是实际测量精度。”

“那还等什么?试!”赵莽大手一挥。

测试分三步。第一步,在陆地上测量已知星辰高度,验证器械精度。王太史令取出太史令衙门昨夜测算的北辰精确高度表——这是他们在琅琊台连续观测十天的成果。

陈墨将牵星板抵在肩上,调整位置,闭上左眼。右眼透过那个粟米大的小孔,开始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寻找北斗七星。

第一遍,他手有些抖,读数偏差了两度。

“果然不行。”曹寅低声对糜竺说。

陈墨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他想起年轻时学木工练凿眼,师父说过:手抖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心不静。他闭上眼睛三息,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古井。

第二遍,北斗七星清晰地出现在小孔中央。他右手平稳地拉动垂绳,蚕丝绳在刻度板上滑动,最后停在某个位置。

“北辰高度,三十八度七分。”陈墨报出读数。

王太史令立刻对照表格,声音有些发颤:“昨夜实测,三十八度六分!只差一分!”

一分,相当于圆周的六十分之一,这在目视测量中已是惊人的精度!

几位星官凑过去反复核对,最后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老舵工们不懂这些度数,但从星官们的反应看出,这东西似乎真的有用。

曹寅脸色变了变,但还是道:“陆上稳当,自然好测。海上呢?”

第二步测试在一条小型艨艟上进行。

这条船是船坞刚下水的试验船,长不过五丈,此刻泊在琅琊台下的海湾里。众人登船后,赵莽下令:“开出去,到有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