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辰为尺量沧海

船桨划动,小船缓缓驶离平静的港湾。一出防波堤,海浪明显大了许多。这是典型的近海浪涌,船身开始有规律地起伏摇摆。

陈墨站在船头,再次举起牵星板。这次难度大了不止十倍——船在晃,人在晃,视线里的小孔和星辰都在晃。

第一次尝试,他连北斗七星都找不到,小孔里只有晃成一片的星光。

第二次,勉强对准了,但读数时船身一个横摇,他差点摔倒,读数作废。

第三次、第四次......汗水从陈墨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期待的、怀疑的、看笑话的。

“陈大人,要不先歇......”糜竺刚开口。

“不必。”陈墨打断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直接坐了下来,背靠船头的桅杆底座,双腿分开蹬住甲板上的固定环。

这个姿势大大降低了重心。他再次举起牵星板,这次,肩膀抵住桅杆底座侧面,形成一个三角支撑。

船在晃,但借助桅杆的稳定,他上半身的晃动幅度减小了至少一半。右眼再次贴近小孔,北斗七星在视野中跳跃,但跳跃的幅度小了许多。

他屏住呼吸,在船身抬到浪峰相对平稳的那一瞬间,锁定星辰,拉动垂绳。

“三十八度......五到七分之间。”陈墨报出一个区间。

王太史令立刻计算:“考虑到船体晃动,这个区间完全合理!真测出来了!”

船上一片哗然。老舵工们交换着眼神,那位孙老汉直接走到陈墨身边:“陈大匠,让老汉试试?”

陈墨将牵星板递过去,简单讲解要领。孙老汉不愧是老海员,适应得极快。第三次尝试就读出了数值,虽然偏差比陈墨大些,但确实测出来了。

“神了......”孙老汉摸着器械,眼神复杂,“有了这东西,至少知道船是在往南偏还是往北偏。夜里看不见岸时,这就是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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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莽一把抢过牵星板,也试了试。这汉子力气大,手却稳,居然第一次就测了个准数。他放下器械,看向陈墨的眼神全变了:“陈大匠,这东西......能量产吗?”

“结构简单,材料易得,一个熟练工匠三天可做一件。”陈墨给出肯定答复,“但需培训使用之法,尤其要教会如何在不同海浪情况下稳定自身。”

“好!好!好!”赵莽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对糜竺道,“糜大人,这东西必须尽快配给各舰!还有,使用操典要编,训练要跟上!”

糜竺微笑点头,看向陈墨的目光里满是赞许。曹寅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上前拱手:“陈大人果然大才。下官......下官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陈墨摆摆手,他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因为第三步测试,才是真正的难关。

第三步,测量其他星辰。

北斗七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导航需要测量多颗星辰,交叉验证,还要在不同季节、不同纬度建立星高对照表。这工作量之大,远非一两个人、一两天能完成。

测试船返回琅琊台时,已近午时。众人回到观海亭,陈墨摊开准备好的星图,开始讲解后续计划:“北辰可定南北,但若要精确定位,还需测量其他亮星。臣初步选了天狼、织女、轩辕十四等十五颗星辰,需建立其四季高度变化表......”

他讲得很细,从如何组织观测队,到如何记录数据,再到如何编制成便于水手查阅的简册。赵莽听得连连点头,糜竺不时补充物资调配的建议,三位星官则讨论起观测点的选址。

只有曹寅,在最初的尴尬过去后,又恢复了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陈大人,按您这计划,需增调星官十人、熟练工匠三十、书吏二十,观测周期需覆盖四季,这又是数月工期,钱粮耗费......”

“曹主事,”赵莽有些不耐,“海上导航关乎千百人性命、亿万钱物资,这点花费算什么?”

“都督所言极是,但账目总要清楚......”

两人争执起来。陈墨默默听着,目光却投向亭外海面。不知何时,东边天际聚起了乌云,海风也带了湿意——要变天了。

他忽然想起《淮南子·天文训》里另一段话:“星月之明,云雾蔽之;山河之固,阴阳移之。”

再精密的仪器,也有用不上的时候。阴雨天、浓雾天,星辰隐没,这牵星板便成了废物。而海上最多的,恰恰就是这两种天气。

“陈大人?”糜竺注意到他的走神。

陈墨收回视线,缓缓道:“诸位,牵星板只是第一步。星辰导航有两个致命缺陷:一需晴夜,二需可见星辰。若遇阴雨连绵,或白昼航行,此法便无用。”

亭内顿时一静。

“那......那怎么办?”孙老汉急了,“总不能看天出海啊!”

陈墨从木匣底层又取出一件东西——这是他用剩余边角料做的另一个原型,形制完全不同:一个密封的铜碗,碗内悬浮着一枚磁针,碗盖上刻着方位刻度。

“这是改良的‘司南’。”陈墨将铜碗平放在石桌上,磁针缓缓转动,最后稳定指向北方,“磁针指向不受天气影响,昼夜可用。但与牵星板相反,它只能指示南北,无法确定位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臣以为,真正的海上导航,不应依赖单一方法。当以磁针司南定南北基线,以牵星板测星辰定纬度,再辅以海图标记、水深测量、洋流观察......数法并用,交叉验证,方能万无一失。”

这番话说完,连曹寅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牵星板的成功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庞大、更复杂的体系要建立。而这需要时间、人力、钱粮,以及最重要的——持续不懈的钻研。

海风骤急,吹得亭角风铃叮当作响。第一滴雨点打在石阶上,绽开深色的水痕。

糜竺打破沉默:“陈大人需要什么,海政院全力配合。只是......”他看了眼天色,“八月之期将至,陛下那边......”

“臣明白。”陈墨将两件器械收回木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半月后,臣会呈报完整的导航方案初稿,以及训练水手的初步操典。但要说真正成熟可用,至少需要......两年。”

“两年?!”赵莽和曹寅异口同声。

“两年,是建立完整体系的时间。”陈墨的声音在渐起的雨声中异常清晰,“但一月后,第一批简化版的牵星板和司南就能装备舰船,至少能让船队不再是完全的瞎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这一个月里,臣还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糜竺问。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亭边,望着海面上越来越密的雨幕。雨水模糊了海天界线,也模糊了远方的航路。

那个问题他还没对任何人说——包括最亲近的郑学徒。

昨夜演算时,他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根据落下闳的记载和太史令衙门的星表,同一晚不同时辰测量同一颗星,高度角竟有微小变化。这不是测量误差,因为变化有规律可循,就像是......星辰本身在天空中的位置,会随时间缓慢移动?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王太史令提供的星表,与他在南阳少年时记录的某些星辰位置,似乎也有细微差别。是记忆出错?还是说,连星辰都不是永恒不变的坐标?

如果连星辰都会动,那么以星辰为尺测量的“位置”,又究竟是何物?

雨越下越大,海浪拍击崖壁的声音隆隆传来。陈墨握紧了手中的木匣,那里面不仅装着牵星板和司南,还装着这个时代无人能解答的疑问。

两个月期限,航行的问题或许能给出阶段性答案。

但这个隐藏在星辰背后的谜题,可能需要一生去追寻。

而大海,从来不会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