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正在建造的楼船龙骨,像巨兽的骨骼刺破雾霭。
宫门缓缓打开,中常侍吕强迎出:“段将军,陛下在观海台等候,请随咱家来。”
段煨整了整衣冠,随吕强步入行宫。穿过三重院落,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建在临海高崖上的露天平台,三面悬空,以白石栏杆围护。此刻刘宏负手立于栏杆前,玄色龙袍的下摆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拂动。陈墨侍立在侧,还有几位不认识的官员。
“臣段煨,叩见陛下!”段煨趋步上前,大礼参拜。
“平身。”刘宏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指了指栏杆外,“段卿,看那边。”
段煨起身,顺着刘宏所指望去。雾正在渐渐散去,晨曦从云隙中透出,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而就在那片碎金之中,五座巨大的干船坞清晰浮现,其中两坞内,舰船的轮廓已初具规模。更远处海面上,十余艘大小船只正在编队操练,号角声、鼓声、号子声隐隐传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巨大的舰体像海上城池,多桅硬帆如云蔽日。艨艟快船穿梭其间,形如鲨群。水卒们赤膊站在甲板上练习操帆,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发亮。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刘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三个月内,朕要你做到三件事:第一,将现有水卒整编成军,制定出完整的操典、号令、编制;第二,摸清所有在建舰船的性能优劣,列出改进条目,交陈墨办理;第三,给朕拿出一份《东海防务策》,要写明未来三年,这支水师该如何布防、如何训练、如何作战。”
段煨心中剧震。三个月?这简直……
“觉得难?”刘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如刀,“觉得难,现在就可以把虎符还回来。朕另寻他人。”
“臣不敢!”段煨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臣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若不能完成陛下所托,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刘宏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朕要的是一支能战之水师。段卿,你可知为何朕如此急切?”
段煨抬头,等待下文。
刘宏望向东方,那里海天交界处,一轮红日正跃出水面,将万顷波涛染成血红。
“因为时间不等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陆上的敌人,朕可以用城池、用关隘、用铁骑去挡。可海上的敌人来了,我们拿什么挡?拿这些渔舟?拿这些走私的私船?还是拿朝中诸公‘重陆轻海’的祖宗成法?”
他转身,盯着段煨:“段卿,你在交州见过洪水。洪水来了,再高的堤坝,若有一处溃决,便是灭顶之灾。这万里海疆,就是朕的堤坝。朕要你做的,不是修修补补,是要给这堤坝铸上铁甲,架上弩炮,让任何敢来触碰的爪子,都被剁得粉碎!”
段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臣段煨,必不负陛下重托!必为我大汉,铸就海上钢铁长城!”
“好。”刘宏亲手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印——那印钮雕成楼船之形,船帆张扬,下有“楼船将军”四个篆字。
“此印今日授你。”刘宏将金印放入段煨掌心,“琅琊现有水卒三千,在建大小舰船四十七艘,皆归你节制。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凡阻碍水师建设者,无论官职,皆可拿下问罪。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剑:
“水师耗费,每一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水卒性命,每一条都要珍惜如金。若让朕知道你贪墨军饷、苛待士卒、或是好大喜功、拿儿郎性命去换军功……段煨,朕能给你这印,也能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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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煨双手捧印,只觉得那金印滚烫,几乎要灼穿掌心。他再次跪倒,一字一顿:
“臣若有负陛下,有负将士,天人共戮,死无葬身之地!”
刘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吕强会意,引着一众官员悄然退下。观海台上,只剩下皇帝与这位新任的楼船将军。
海风更急了,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段卿,还有什么想问的?”刘宏背对着他,望着海面。
段煨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一夜的问题:“陛下,臣斗胆一问:这水师建成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敌人……是谁?”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好心中有数,早做准备。”
刘宏沉默了很久。久到段煨以为陛下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散在海风里,却字字如铁:
“第一个敌人,不在海上。”
段煨一怔。
“在朝堂。”刘宏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在那些认为‘老祖宗没干过的事就不能干’的脑子里,在那些靠走私、靠垄断、靠把持海路发财的人心里。段卿,你信不信,从今日起,你的府邸外会多出无数双眼睛,你的案头会堆满‘好意规劝’的书信,甚至会有‘故交旧友’找上门,许你重利,只求你行个方便、松松口子?”
段煨背后渗出冷汗。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水师未成,这些人会阻挠你;水师将成,这些人会腐蚀你;水师既成……”刘宏冷笑,“这些人,就会变成水师剑锋所指的第一个目标。段卿,这才是真正的硬仗。海上风浪再大,看得见摸得着;这人心里的风浪,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段煨握紧了金印,指节发白。他终于彻底明白,陛下为何选中自己——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救水疏,不仅仅是因为改良武库的条陈,更是因为自己在北疆敢查豪强,在朝中敢说真话,是因为自己这半生,从未向那些“风浪”低过头。
“臣……”他喉咙发干,却挺直了脊梁,“臣愿为陛下,扫清这第一重风浪!”
“记住你今天的话。”刘宏深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像样的水师,更要看到一个……还是段煨的段煨。”
段煨重重叩首,起身,倒退着走下观海台。当他转身迈下最后一级石阶时,朝阳已完全跃出海面,金光万道,刺破残雾。
他回首望去,皇帝仍立在崖边,玄色的身影在晨曦中如剪影,仿佛与那海、那天、那正在崛起的钢铁巨兽融为一体。
段煨将金印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这支水师的命运、乃至这个帝国未来的海疆,都将驶入一片前所未见的、波涛汹涌的深海。
而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