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陛下明鉴万里,臣愧不能及。如此说来,段将军确有实务之才,且心思缜密,不泥成法。只是……”他仍有顾虑,“水师初建,万众瞩目。若任用一个毫无水战资历的西凉将领,朝中反对之声恐怕……”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驾船的水匪头子。”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海涛声隐隐传来,“朕要的,是一个能理解‘水师’二字真正含义的统帅。水师是什么?是移动的堡垒,是海上的城池,是集造船、航海、气象、兵械、阵法于一体的国之重器!这需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统筹之能、格物之智、破旧立新之胆魄!”
他转身,烛光在眼中跳动:“段煨在交州敢违常例组舟队,在北疆敢查豪强,回京后敢挑北军的刺——这说明他不畏权贵,不循旧制。他通水性,懂舟船,更能从救水想到水战,这说明他有举一反三之智。至于朝中反对……”
刘宏冷笑一声:“杨彪他们,不也反对开海吗?朕意已决。”
荀彧肃然躬身:“臣明白了。那明日召见段将军,陛下要如何考校?”
“不必考校。”刘宏从案头取过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草稿,递给荀彧,“你今夜便去段煨府上,将此诏给他看。告诉他,朕给他一夜时间考虑。若愿接此任,明日辰时,琅琊行宫见朕。若不愿……”
他顿了顿,目光如海渊般深沉:
“若不愿,朕也不怪他。只是这楼船将军印,便要另寻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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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东,永和里,段府。
这座宅邸不大,三进院落,粉墙黛瓦,在遍地朱门的洛阳贵戚区里显得颇为寒素。院中无甚奇花异草,只在墙角种了几畦青菜,廊下挂着几串干椒。已是亥时三刻,正堂却还亮着灯。
段煨跪坐在席上,就着油灯细看一卷《孙子兵法》。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颔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身上穿的是半旧的深蓝直裾,肘部打着补丁,针脚细密。
忽然,管家段忠匆匆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家主,尚书令荀彧荀文若来访,已至门外。”
段煨眉头微蹙。荀彧是天子近臣,深夜造访,必有要事。他合上竹简,整了整衣冠:“开中门,迎。”
不多时,荀彧步入堂中。他未着官服,只一袭青衫,拱手道:“段将军,夤夜叨扰,还望见谅。”
“荀令君亲至,蓬荜生辉。”段煨还礼,示意段忠上茶,“不知令君有何见教?”
荀彧不答,先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草稿,双手奉上:“陛下有旨意,请将军先过目。”
段煨心中一震,郑重接过。展开只看数行,握着诏书的手便微微一颤。他强自镇定,将全文细细读完,闭目良久,方缓缓睁眼:“荀令君,陛下……真要任我为楼船将军?”
“诏书在此,岂敢儿戏。”荀彧正色道,“陛下说,给将军一夜时间斟酌。若愿接此重任,明日辰时,琅琊行宫面圣。若觉才力不逮,也绝不怪罪。”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油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
段煨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坊市的灯火零星几点。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七年前的交州,那场滔天洪水中挣扎的百姓;飘回了北疆,那些与鲜卑游骑周旋的日日夜夜;飘回了回京后这半年,在武库中看到的锈蚀弩机、破损甲胄……
“荀令君。”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段某是个粗人,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将军请讲。”
“陛下为何选中段某?”段煨转过身,目光锐利,“满朝文武,精通水战者虽少,但熟悉江淮水网、曾在荆州练过水军的将领并非没有。段某是西凉人,半生都在马上,只因为在交州组织过救水舟队,便值得陛下托付这开创水师的重任?”
荀彧笑了。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正是白日刘宏给他看的那份段煨当年所上《救水舟队疏》的抄本。
“将军自己看吧。”荀彧将帛书展开,指着其中一段,“‘舟队编练,当以十舟为一队,设队长;三队为一哨,设哨长;三哨为一营,设营尉。队长须熟操舟,哨长须懂水文,营尉须通战阵。’——将军,七年前你便已在思考水师编制了。”
他又指向另一段:“‘救水如救火,贵在神速。故舟队平日当贮备于沿江要地,士卒须每月操舟三日,熟习风浪。’——这是常备训练之思。”
“还有这里:‘小舟灵便,可穿急流;大舟稳固,可载重械。若遇水贼,当以数小舟缠斗,大舟施弩箭火攻。’”荀彧抬头看向段煨,眼中满是赞叹,“将军,这已不是救水,这是在谋划水战了。只是当年朝中无人识货,将此疏束之高阁。”
段煨怔住了。他接过那卷抄本,指尖抚过自己七年前写下的字句,一时间百感交集。那些在洪水中悟出的道理,那些看着百姓葬身鱼腹后痛定思痛的构想,原来陛下都看到了,都记在心里。
“陛下还看了将军去年所上《北军武库改良疏》。”荀彧继续道,“陈墨大匠评点,说其中‘弩机保养九要’、‘甲胄修补三法’,句句切中时弊。陛下说,水师新建,舰船、兵械、编制、训练,桩桩件件皆需从头谋划,非有实务之才、格物之智、破旧立新之胆魄者不可为。”
他站起身,向段煨深深一揖:“段将军,开海事略,关乎国运。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不是因你精通水战——水战可以学,可以练。陛下看中的,是你这份‘见事明白、做事扎实、敢想敢为’的心性。如今舰船正在琅琊日夜赶造,水卒正在沿海招募训练,万事俱备,只欠一位能统帅这一切的‘灵魂’。将军,这东风,你愿借否?”
段煨的手紧紧攥住了那卷诏书草稿。黄绫的质地细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想起白日听到的传闻,说太常杨彪等老臣在朝堂上痛心疾首,说开海是劳民伤财,说水师是奇技淫巧。他想起那些私船走私的触目惊心,想起若无水师,万里海疆形同虚设的未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七年前洪水中,他驾舟救起第一个孩童时,那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与叩谢;是北疆风雪中,同袍用身体为他挡箭时,喷洒在脸上的热血;是回京后这半年的沉寂与不甘,是那份改良疏被北军将领嗤之以鼻时,心中燃起的不灭火焰。
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将诏书高举过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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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段煨,领旨谢恩!明日辰时,必至琅琊面圣!”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荀彧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扶起段煨,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郑重放入段煨掌心:“此乃陛下所赐临时兵符,可凭此符调动琅琊现有水卒、征用沿海船只。陛下口谕:明日面圣,不要空谈方略,要带着‘问题’去。”
“问题?”段煨一怔。
“陛下说,真正要统帅水师的人,在看到舰船、水卒、海图的那一刻,心中必会生出无数疑问:这船哪里还需改进?这兵该如何练?这海该怎么闯?”荀彧目光炯炯,“带着你的疑问去,陛下要听的,不是奉承,是真话。”
段煨握紧虎符,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他重重抱拳:
“臣,明白了。”
翌日辰时,琅琊行宫。
海雾未散,乳白色的雾气从海面蔓延而来,将码头、船坞、乃至整个行宫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涛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像巨兽的低吼。
段煨一身洗得发白的武官常服,腰佩长剑,静静立在行宫外的石阶下。他寅时便从洛阳出发,快马疾驰两个时辰,抵达时天刚蒙蒙亮。雾气打湿了他的鬓发与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凝神望着雾中那些若隐若现的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