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招募海民训新军

寅时三刻,琅琊港还笼罩在初冬的晨雾里。

港岸新辟的校场上,八百根松木桩子深深夯进冻土,每根桩顶悬着一盏防风的牛皮灯笼。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照出校场北端新筑的将台轮廓。台高三丈,台上立着三面大旗——居中的赤色龙旗,左侧的黑色“楼船”将旗,右侧的青色“海政”令旗。

将台下,五十名披甲执戟的羽林郎肃立如松。

他们是三日前随新任楼船将军从洛阳驰抵琅琊的。这五十人,是北军五校中精选的精锐,每人都曾随皇甫嵩北伐鲜卑,身上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煞气。可此刻站在海边,听着潮声,闻着陌生的咸腥,不少人掌心还是沁出了汗。

“将军到——”

传令兵的声音劈开雾气。

将台两侧,三十六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鼓声沉浑如滚雷,震得港岸栖宿的海鸟惊飞,灰白的羽翼掠过雾气,在灯笼光影里划出仓皇的轨迹。

脚步声从将台后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整齐划一的五十双战靴踏地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让校场冻土微微震颤。羽林郎们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将军的亲卫营,五十人全是讲武堂第一期卒业的佼佼者,皇帝亲赐“虎贲”臂章的精锐。

鼓声骤停。

雾气中,一道身影登上将台。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消瘦。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袭青黑色的织锦武官常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左侧悬一柄四尺汉剑,右侧挂一枚青铜虎符。晨风卷动雾气拂过他的脸,露出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双重雕凿的面容——肤色黝黑如礁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下亮得慑人。

他走到将台前沿,目光扫过台下。

只一眼。

五十名羽林郎齐齐挺直脊背,握戟的手指节泛白。他们忽然明白,为何这位沉寂多年的老将,会被皇帝从南阳太守任上急召,授以楼船将军之职,总领帝国初创的水军事务。

那双眼睛里,有海。

不是文人诗中“碧波万顷”的海,是将士眼里“噬人巨兽”的海。那是真正在惊涛里搏过命、在船舷边见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某,伏波将军之后,马氏讳淳,字伯坚。”

老将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远处潮声。

羽林郎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伏波将军——马援!光武中兴时南征交趾、北击乌桓、西平羌乱,那句“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流传两百年的名将!

“三十五年前,某十六岁,随家父战船出珠江口,剿灭番禺海贼。”马淳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一战,七艘楼船遇飓风,沉其五。某抱桅杆在怒涛里漂了一日一夜,喝饱了咸水,吃够了风浪,被冲上岸时,身边同袍十不存三。”

雾气似乎更浓了。

将台上,老将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海上传来:“从那天起,某就明白一个道理——陆上的猛虎,下了海,可能不如一条咸鱼。你们在北疆砍过鲜卑人的头,在陇西追过羌人的马,都是好汉子。但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指向雾气深处海的方向。

“在这里,你们得从头学起。学怎么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学怎么在暴风里辨方向,学怎么在巨浪拍来时不被卷下海喂鱼。”马淳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三个月。某只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还学不会的,自己收拾行囊回洛阳,某的船上不养陆地上的旱鸭子。”

羽林郎们脸色发白。

“现在——”马淳忽然提高声音,“擂鼓!升旗!迎今日应募的儿郎!”

鼓声再起时,天色已微明。

雾气稍散,露出琅琊港外海的轮廓。灰蓝色的海面接壤灰白色的天穹,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破碎的光斑。港岸码头上,新下水的两艘艨艟战船系在桩边,船身长十余丈,舷侧开了三排弩窗,船首新装的配重式拍杆用油布裹着,像巨兽蛰伏的爪牙。

校场东侧,木栅门开了。

人潮涌进来。

起初是零散的几个、十几个,渐渐变成几十、上百。他们穿着粗麻或葛布缝制的短褐,很多人的衣服上打着补丁,露出被海风和盐渍蚀得粗糙的皮肤。有人赤着脚,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能在卵石路上行走如飞;有人肩上扛着渔网,网上还挂着干涸的海藻;更多的人空着手,只用警惕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校场、将台,以及那些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的羽林郎。

这是一群渔民。

琅琊湾周边十几个渔村的青壮,在天没亮时就被里正、亭长催促着起身,聚到港岸来。朝廷下了死命令——每户有壮丁两人以上者,必出一人应募“楼船士”。不去?可以。今年的渔税翻三倍,船税翻五倍,市舶司的渔货准入牌作废,往后捕的鱼虾只能在村里换点糙米,休想进琅琊城的市集。

小主,

“狗日的官府……”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低声骂,“前年征徭役修海堤,我爹累死在工地上。去年征粮剿青州贼,家里存粮被刮走一半。今年倒好,直接要人了!”

他身旁的老者赶紧扯他袖子:“二狗,小声点!没看见那些拿戟的军爷?”

“怕什么?”叫二狗的汉子梗着脖子,“老子在海上跟风浪搏命时,这些军爷还在娘胎里呢!现在要老子给他们卖命?”

“你不去,你家那两条船怎么办?”老者叹气,“你娘的眼睛要钱治,你娃要吃粮。朝廷说了,入选楼船士的,月饷八百钱,米三斛,鱼盐补贴另算。战死了,抚恤二十贯,家里免三年赋税……这价钱,卖命也值了。”

二狗不说话了,只是咬牙。

人群越聚越多,渐渐有了五六百人。校场里弥漫着海腥味、汗味,还有不安的窃窃私语。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有人仰头看将台上的旗帜,眼神茫然;更多的,是和二狗一样,脸上写着不甘与无奈。

辰时初,鼓声第三次响起。

马淳站在将台上,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身后,两名书佐展开一卷帛书,开始用琅琊方言大声宣读《招募楼船士令》:

“……凡应募者,需年十八至四十,熟谙水性,无恶疾。入选者编入楼船士,享军籍,月饷八百,米三斛……训练期三月,考核合格者,授‘水军卒’衔,饷加三百……有战功者,按《昭宁军功法》叙功授爵……”

念到饷钱、米粮、抚恤的具体数目时,人群骚动起来。

不少人的眼睛亮了。

八百钱!三斛米!在琅琊,一个壮劳力出海打渔,风里来浪里去,一个月能挣三百钱就算好年景。若是碰上台风、海贼,可能血本无归。现在,只要入选,哪怕训练期,也能拿这个数!

“我报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出人群,跑到将台前的登记案几旁,“我叫陈阿海,东渔村的,能在水下憋气数到两百!”

有人开了头,人群立刻涌动起来。

“我也报!我叫王鳅,西沙湾的,十三岁就跟我爹出海!”

“算我一个!我划船比鱼游得还快!”

案几后的书佐忙不迭地记录姓名、籍贯、年龄。两名医官在一旁搭起布棚,开始简单的体魄检查——看手脚是否健全,有无残疾恶疾。

二狗还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

老者推他:“二狗,去啊!你家那情况……”

“我去!”二狗终于吼出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他大步走向登记处,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李二狗,李家岙的!老子七岁下海,十三岁独自驾船,十九岁在飓风里捞回十三条命!你们这什么楼船士,老子够不够格?”

书佐抬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去那边体检。”

体检很简单。脱了上衣,让医官看看有没有疮疤恶疾;活动手脚,看关节是否灵活;张开嘴,看牙齿是否健全——海上长期航行,牙齿不好吃不了硬饼,是大事。最后,医官指指校场角落的一口大水缸:“去,把头埋进去,能憋多久憋多久。”

二狗走到水缸边。

缸里是刚从海里打上来的咸水,冰冷刺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头扎进去。水淹没耳鼻的瞬间,熟悉的咸腥冲进口腔,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海边的孩子,谁不是泡在咸水里长大的?他记得七岁那年,爹第一次把他扔进海里,说“李家岙的种,淹不死才能活”。他在浪里扑腾,喝了不知多少海水,终于浮起来时,看见爹站在船头笑。从那以后,海就是他的天地,他的饭碗,他的命。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水流在耳畔涌动的嗡鸣。肺开始发胀,但他还能忍。最长的一次,他在水下帮爹解缠住渔网的缆绳,憋了快三百个数。上岸后爹拍他的肩,说“小子,有出息”。

……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

“可以了。”医官的声音传来。

二狗猛地抬头,水花四溅。他抹了把脸,看见医官在竹简上划了一笔:“李二狗,水性甲等。”

甲等。

二狗怔了怔,忽然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不是骄傲,不是欣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像他赖以为生、视为寻常的本事,第一次被人郑重其事地衡量、评级,还被标上了“甲等”。

“下一个!”医官喊。

二狗走到一旁,有军士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甲七十三”。他握紧木牌,粗糙的木刺扎着手心,微微的疼。

巳时正,入选者全部登记完毕。

六百二十七人。

马淳站在将台上,看着这六百多个手握木牌、衣衫褴褛的渔民。他们站得歪歪扭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挠头抓腮,还有人蹲在地上——在海边待惯了的人,不习惯长时间站立。

“肃静!”

亲卫营的队率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小主,

人群一静。

马淳缓缓开口,这次他用的是官话,虽然带着南海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从此刻起,你们不再是渔民。你们是帝国水军预备役,是未来的楼船士。某不管你们以前在海上多能耐,在这里,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