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列队。”
羽林郎们动了。
五十人分成五队,每队十人,如楔子般插入人群。他们不说话,只用戟杆轻拍那些站歪了、蹲下了的人。拍得不重,但冰冷铁器触及皮肉的瞬间,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以木牌号为序!”亲卫队率高喊,“甲字牌站东,乙字牌站西,丙字牌居中!每排二十人,前后对齐!快!”
混乱开始了。
渔民们听不懂“前后对齐”,很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有人举着木牌茫然四顾,有人被推搡着踉跄,有人试图回到熟悉的同村人身边,被羽林郎用戟杆拦住。
“你!甲四十一!站这里!”
“乙十二!往右挪三步!右边!你拿网的手那边!”
“丙八十!抬头挺胸!缩着脖子做什么?”
呵斥声、叫喊声、脚步声混成一团。二狗握着“甲七十三”的木牌,被一个羽林郎拽到东侧第三排。那军士年轻得很,脸上还带着北疆风沙留下的皴裂,但眼神凶得很:“站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贴裤缝!眼睛看前面人的后脑勺!”
二狗下意识照做。
站直了,他才发现这姿势多累人。常年驾船养成了微微前倾、重心下沉的习惯,现在要挺胸抬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更难受的是不能动——海上的人,随时要调整重心应对风浪,站着不动比挨揍还难受。
一炷香时间,队列勉强成形。
歪歪斜斜,参差不齐,但总算有了行列的样子。
马淳走下将台。
他走得很慢,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有人脚在抖,他停步;看到有人眼神飘忽,他停步;看到二狗时,他多看了两眼——这个黑脸汉子站得最直,虽然姿势僵硬,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
“你,”马淳开口,“叫什么?”
“李二狗!”二狗大声回答,声音在海风里有些抖。
“为什么来应募?”
二狗张了张嘴。他想说“被官府逼的”,想说“为了钱粮”,但迎着老将那双深陷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最后,他憋出一句:“……我想看看,朝廷的船,比我们渔家的船强在哪。”
马淳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礁石被海浪拍打多年后,裂纹里渗出的、带着咸涩味的笑。
“你会看到的。”老将说,“也会知道,强在哪,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队列中央,转身面向所有人。
“今日起,每日卯时集合,酉时解散。训练分三科:一科,体能操练——跑步、泅渡、攀爬、举重;二科,船艺操练——划桨、操帆、系缆、修船;三科,战技操练——弩射、接舷、格斗、灭火。”
每说一项,渔民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当兵?这比出海打渔累十倍!
“现在,开始第一项。”马淳指向校场边缘——那里,羽林郎们已经搬来几十个石锁,每个都有五十斤重,“举石锁,每人一百次。做不到的,午饭减半。”
哀嚎声还没出口,就被亲卫营的呵斥压下去。
二狗走到一个石锁前。石头凿成的锁状物,把手处磨得光滑,应该是用了很久。他弯腰,双手握住,发力上举——
好沉!
五十斤,他平时扛渔网、拖渔获,比这重的也搬过。但那是用腰力、用巧劲,现在要纯粹靠臂力举过头顶,还要一口气做一百次?
“一!”亲卫营的队率开始计数。
二狗咬牙,将石锁举过头顶。手臂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二!”
“三!”
到第二十次时,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到第五十次,汗水已经浸透粗麻短褐,咸涩的液体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周围陆续有人支撑不住,石锁砸在地上的闷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坚持不住可以放弃!”队率冷冰冰地说,“放弃的,去那边站着,看别人做完。”
二狗眼前发黑。
他想起爹。爹在世时常说:“海上讨生活,一口气泄了,命就没了。”有一次他们遇上台风,船舵断了,爹用双手抱着临时扎的木舵,在暴风雨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等风浪过去,爹的两条手臂肿得发紫,三天抬不起来。
但那口气,没泄。
“八十一!”二狗的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八十二!”
“八十三!”
终于,当“一百”的数字喊出时,他松开手,石锁重重砸在地上。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
是那个年轻羽林郎。
“还行。”军士丢下两个字,走向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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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双臂像不是自己的,火烧火燎地疼。但他抬起头,看见将台上,马淳正看着他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让他心里那点不甘和怨气,忽然散了些。
午时,开饭。
饭食比渔民们想象的好——糙米饭管饱,每人一碗炖杂鱼,里面居然有几块豆腐,还有一勺腌菜。饭场设在港岸新搭的芦席棚下,六百多人席地而坐,埋头扒饭,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二狗吃得很急。
他真的饿了。举石锁耗尽了力气,现在每一粒米都显得珍贵。杂鱼炖得咸鲜,豆腐吸饱了汤汁,比他家过年吃得还好。
“二狗哥。”旁边凑过来一个年轻人,是同村的三伢子,“你说……这日子要过多久?”
“三个月。”二狗闷声说,“没听见将军说?三个月练不出来,滚蛋。”
“可我听说……”三伢子压低声音,“练完了,真要上船出海,可能要打海贼,还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娘哭了一夜,说海那边有吃人的番鬼……”
“怕就回去。”二狗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舔干净,“反正我不想再被官府逼着来。要么练好本事,拿钱粮;要么练不好,滚蛋。但要是滚蛋了,家里的税怎么办?船怎么办?”
三伢子不说话了。
未时初,鼓声再起。
下午的训练,是弩射。
校场西侧立起了三十个箭靶,每个靶子都是用草绳捆扎的圆草垛,外面蒙着浸过桐油的厚牛皮——模拟敌船船舷。羽林郎们抬出二十具弩机,不是军中常见的蹶张弩,而是一种更小巧、弩臂可以折叠的款式。
“此乃将作监陈大匠新制的‘海隼弩’。”马淳亲自演示,他年纪虽大,动作却干净利落:展开折叠的弩臂,踩住弩镫,双手拉弦上膛,从箭壶取出一支特制的短矢放入箭槽,端平,瞄准,扣扳机——
“嘣!”
弦响如裂帛。
五十步外的草靶,短矢深深没入牛皮,尾羽剧颤。
“海上风大船摇,用不了长弓重弩。”马淳放下弩机,“这海隼弩,拉力三石,射程百步,弩矢短而重,破牛皮、木板足够。你们要练的,一是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二是在风里算准箭道,三是上弦要快——生死搏杀时,你慢一息,敌人的箭就到你喉咙了。”
渔民们轮流上前试射。
结果惨不忍睹。
很多人连弩都端不稳,更别提瞄准。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有的扎进土里,有的飞向天空,甚至有人误触扳机,箭矢擦着同袍的头皮飞过,引来一片惊呼。
二狗是第七个。
他接过弩机,入手比想象中沉。弩身是硬木制成,关键部位包着青铜,弩弦是某种动物筋腱绞成,绷得极紧。他学着马淳的样子,踩镫,拉弦——好硬!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弦扣到牙发上。
取箭,上槽。
他端起弩,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
海风从侧后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眯起眼,本能地调整了准星——常年在海上,他对风向和风力有种近乎直觉的判断。爹教过:看帆角,看浪纹,看云走的方向。
扣扳机。
“嘣!”
短矢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