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勇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想起父亲笔记中模糊提及的“希腊工匠”,想起那卷羊皮上工整的“大秦字”,想起苏林听到“大秦”时那一瞬间的失态。
“看来,贵霜王庭藏着不少秘密。”他缓缓道,“告诉通译,金币收下,消息照传——就说汉军中无人懂希腊语,缴获器物全是贵霜样式。另外,让工匠营把前几天从帕提亚大帐缴获的那个青铜酒壶再仔细检查一遍,特别是壶底和把手内侧。”
“您怀疑那酒壶有问题?”
“帕提亚是武将,他的营帐里却有一个做工精致、明显不是贵霜风格的青铜酒壶。”班勇望向西方,尽管此刻除了风雪什么也看不见,“苏林特意问‘非贵霜器物’,不会是无的放矢。”
张焕凛然:“末将这就去!”
“还有,”班勇叫住他,“下个月克孜勒山口的五市演练,你亲自带队。多带眼睛,多带耳朵。除了明面上的贸易,留意所有细节:贵霜官员的言谈举止、护卫队的装备、随行商人的货物……尤其是,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混在里面。”
“不该出现的人?”
“比如,不说贵霜话的人。”班勇一字一顿,“比如,对汉军弩箭过于好奇的人。比如……试图接近我们工匠的人。”
张焕重重点头,踏着积雪匆匆离去。
了望台上,只剩下班勇一人。
风雪更急了。狂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他紧了紧貂裘,手按在冰冷的垛墙上。墙砖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手下传来刺骨的寒意。
但比雪更冷的,是心头渐渐清晰的那个念头:
贵霜如此紧张“大秦”,绝不仅仅因为贸易竞争。
西方一定发生了某种变故,某种足以动摇贵霜百年国本,甚至可能改变整个东西方格局的变故。而汉帝国派往西方的使团,将不再仅仅是友好的使者,更将成为探入迷雾的眼睛,伸向未知的手。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在温室殿说的那番话:
“伯翼,此去西域,不止为宣威,更为开眼。汉室闭门太久,该看看门外世界变成何等模样了。若有强敌在远,当早知;若有良友在邻,当早交;若有通途可辟,当早谋。”
当时他以为,陛下说的是商路。
现在他明白了,陛下说的,是未来。
一个汉帝国必须走出去、必须看清、必须参与其中的未来。
风雪中,关墙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士兵高声呼喊,夹杂着马匹的嘶鸣。
班勇皱眉,快步走下了望台。
关墙内侧的空地上,几名士兵正按着一个挣扎的人。那人穿着贵霜降兵的破旧衣甲,但面容年轻,眼神惊慌,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音节——不是贵霜语,不是汉语,也不是西域任何一国的语言。
“怎么回事?”班勇走近。
带队队正连忙行礼:“都护,此人混在降兵俘虏营里三天了,一直不说话,今日分发冬衣时突然发狂,抢夺马匹想逃。弟兄们按住了,但他说的……谁也听不懂。”
班勇蹲下身,看着那年轻人。
大约十八九岁,高鼻深目,肤色较贵霜人更白,头发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不是西域常见的黑发。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深处还有一种固执的、绝不屈服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班勇用贵霜语问。
年轻人摇头,嘴里又蹦出几个古怪的音节。
班勇换疏勒语、于阗语、甚至半生不熟的匈奴语,对方依旧茫然。
最后,班勇想了想,缓缓说出一个词——那是他从父亲笔记残卷里看到的,据说是极西之地某种语言的“你好”的发音:
“Xα?ρε.”(希腊语:你好)
年轻人的眼睛,骤然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