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楼内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许久,班勇缓缓开口:“汉使团会尊重贵霜的法律与习俗。在贵霜境内,一切行动听从贵霜护送官员的安排。至于抵达木鹿城后是否继续西行……届时视情况而定。但有一点,请苏林使者转告贵霜王——”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大汉寻求的是朋友,不是敌人。是通途,不是阻碍。若贵霜真心愿做东西方交流的桥梁,大汉乐见其成。但若这座桥变成拦路的闸门……大汉的工匠,也擅长造桥。”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苏林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汉帝国不会永远依赖贵霜作为与西方沟通的唯一渠道。如果贵霜试图垄断、封锁、抬高代价,那么汉帝国会寻找甚至开辟新的道路——无论是往北穿越更寒冷的草原,还是往南探索未知的海洋。
“我会……如实转达。”苏林最终说。
“那么,盟约细则就此敲定。”班勇摊开最后一份羊皮纸,上面用汉文和贵霜文并列书写着二十四条细则,“苏林使者若无异议,你我便签署这份谈判纪要,各自带回,呈报君上。待两国君正式批准、交换国书后,盟约生效。”
苏林仔细阅读了最后一遍贵霜文部分,尤其是关于五市管理、纠纷仲裁、使团过境的条款。确认无误后,他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贵霜的芦苇笔,而是向汉方要了一支毛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别扭,手腕僵硬,但写出的贵霜文字却工整端庄。在羊皮纸末尾,他签下自己的全名与官职,盖上了那枚日轮弯月官印。
班勇随后签名用印。
两份完全相同的谈判纪要,各自卷起,装入铜筒。
当苏林接过属于贵霜的那份铜筒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班都护,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
“请问。”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大秦’?”苏林直视他的眼睛,“仅仅为了通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班勇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箭窗前,望着窗外越来越猛烈的暴风雪。雪花被狂风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漩涡,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吞噬进去。
“我父亲生前常说,一个人若只看得见帐篷顶,就会以为天空只有毡布大小。”他背对着苏林,声音混在风雪声中,“一个帝国若只看得见已知的疆域,就会以为世界到此为止。苏林使者,你见过大海吗?”
苏林一怔:“年轻时,在身毒西海岸见过。”
“大海的那边是什么?”
“传说……是无尽的海洋,直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班勇转过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我父亲不信。我也不信。大海若有彼岸,必有人烟。西方若有强国,必可交通。汉使此去,不为征服,不为掠夺,只为……看一眼帐篷外的天空,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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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写有“大秦字”的羊皮:“而这,就是第一片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苏林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深深一揖,不是贵霜的按胸礼,而是汉式的拱手礼:“愿这光,照亮的是通途,而非烽火。”
“但愿如此。”
贵霜使者团在风雪中离开关卡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关墙上,汉军士兵举着火把,橙黄的光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如同黑夜中漂浮的萤火。
班勇没有送行。他站在敌楼最高的了望台,望着那队人马举着的防风灯笼在雪幕中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几点微弱的光斑,消失在苍茫的白色里。
张焕踏着积雪登上了望台,肩上落了一层雪:“都护,苏林走前,悄悄塞给通译一袋金币,让他留意……留意咱们军中是否有人会说‘希腊语’。”
“希腊语?”
“通译说,是西边一种古老的语言,大秦人似乎也用这种语言。”张焕压低声音,“苏林还问,咱们缴获的战利品里,有没有非贵霜风格的器物,特别是……刻着人像或奇怪符号的金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