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和连伤重部落乱

曹操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漠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鹰隶山口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个圈。

和连死了。

这个他研究了整整三年、在沙盘上推演过数十次如何击败的对手,这个北伐大军出塞时最大的假想敌,就这么死了。死得如此仓促,如此……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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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而是死在内斗的阴谋中,死在自家人的刀下。

“鲜卑已裂。”曹操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帐帘再次掀开时,先到的是糜竺。这位大司农穿着便服,肩上还落着粮仓的麦灰,显然是刚从后勤大营赶过来。他接过密信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曹将军!这是天赐良机啊!鲜卑内乱,漠北空虚,我军正可乘势北上,一举扫平……”

“糜先生。”曹操打断他,转身时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扫平之后呢?”

糜竺一怔。

“漠北方圆数千里,比幽并凉三州加起来还大。我军就算能打下来,要多少人驻守?要多少粮草转运?要多少官吏治理?”曹操一连三问,“更重要的是——把鲜卑扫平了,草原上就会出现权力真空。今天灭了鲜卑,明天就会有匈奴残部、丁零人、乌孙人,甚至更西的月氏人来填补。到时候,我们要继续打吗?”

糜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荀彧到了。他显然已经知道消息,进来后只对曹操点了点头,便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鹰隶山口向西划:“骞曼西逃,应该是去羌地。慕容在东,柯最在中,二人必有一战。其余各部……”他顿了顿,“曹将军,此乃陛下推行‘化胡为汉’之天赐良机。”

曹操眼睛一亮:“文若请细说。”

“鲜卑内乱,诸部自顾不暇,至少三年之内无力南顾。这三年,正是我朝在河套、辽东推行屯田、筑城、移民的黄金时间。”荀彧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那些在争斗中失势的小部落,那些不想卷入内战的鲜卑牧民——我们可以接纳他们。”

“接纳?”糜竺皱眉,“鲜卑蛮夷,反复无常……”

“所以要‘化’。”荀彧看向曹操,“曹将军前日与步度根定下的‘计功授田’,同样适用于这些北来的鲜卑人。区别在于——他们不是‘归义’,是‘归化’。想得到汉民身份,想得到土地草场,就得付出更多:送质子,改汉姓,习汉话,从汉俗。”

曹操手指轻敲案几,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文若的意思是……不急着北上征战,而是敞开一条口子,让草原上的失意者、失败者,自己南下来投?”

“正是。”荀彧点头,“如此一来,我们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能不断削弱漠北的人口和力量。而每接纳一个鲜卑部落,河套就多一份开垦的劳力,边疆就多一支可用的胡骑,朝廷就多一份‘化夷为汉’的政绩。”

帐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影在三人脸上跳动。糜竺在消化这个颠覆性的思路,荀彧静待曹操决断,而曹操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漠北移到河套,再移到阴山南麓那片刚划分好的土地。

他想起了李二牛,那个想在这里安家的关中汉子。

也想起了步度根,那个想要草场又舍不得彻底归化的乌桓首领。

如果……如果来的不是乌桓,而是走投无路的鲜卑人呢?他们会不会更愿意彻底改变,来换取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报——”

帐外亲卫高声禀报:“段大将军到!”

段颎是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的。

老将军没穿铠甲,只披了件厚重的狼皮大氅,手里还握着马鞭,显然是从巡营途中直接赶过来的。他接过密信扫了一眼,脸上同样没有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

“都坐。”段颎率先在主位坐下,将马鞭扔在案上,“说说吧,你们议出什么了?”

曹操将荀彧的“归化吸纳”之策复述一遍。

段颎听完,闭目沉吟良久,忽然问:“孟德,你觉得慕容和柯最,谁会赢?”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曹操略一思索:“慕容部居东,靠近高句丽、扶余,近年受汉化较深,部众善筑城耕种,但骑兵较弱。柯最部居中,控弦之士最多,勇悍善战,但部落松散,内部不睦。短期看,柯最武力占优;长期看,慕容后劲更足。”

“那他们打起来,要多久能分出胜负?”

“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也未可知。”曹操谨慎回答。

段颎睁开眼,眼中锐光一闪:“三五年……够了。”

他起身,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河套的位置:“陛下的旨意很明确——河套、辽东,要永为汉土。而要永为汉土,光靠屯田筑城不够,得让这里长出‘根’来。什么是根?人就是根。汉人是根,归化的胡人也是根。”

老将军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文若的‘归化吸纳’之策,老夫赞同。但不够——太温和了。”

荀彧微微欠身:“请大将军示下。”

“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等他们来投。”段颎的手掌在地图上猛地一拍,“要主动伸手,去草原上‘挑人’。哪些部落能打但缺粮,我们就卖粮给他们,但要他们拿战马来换。哪些部落弱势被欺,我们就暗中支持,但要他们送质子、承诺不南犯。哪些部落首领有野心但没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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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就帮他们培养实力,让他们在草原上搅得更乱。”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糜竺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这……这是养寇自重啊!万一玩脱了……”

“不会脱。”曹操忽然开口,他明白了段颎的意思,“因为我们扶持的,永远不会是一股势力。是两股、三股、甚至更多股。让他们彼此制衡,彼此消耗。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之间画一条线——谁敢南下,我们就打谁;谁敢西逃,我们就追谁;但谁要是打别人……”他看向段颎,“我们就卖粮、卖刀,甚至……卖情报?”

段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猎人的狡黠。

荀彧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乃‘以夷制夷’之策的升级。但需慎之又慎。派谁去草原执行?如何确保不被反噬?最重要的是——朝廷那边,会怎么看?”

最后一句话,让帐内再次安静。

是啊,朝廷。

北伐大军在外,本就容易招人猜忌。现在还要暗中插手草原部落内斗,扶持这个打压那个……这事要是传到洛阳,会被说成什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段颎淡淡道,“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

他看向曹操。

“孟德,此事你来办。不要用军中名义,不要动用朝廷资源。用……”老将军想了想,“用商队。糜竺先生不是有往来漠北的商路吗?就让商队去做。买卖做得,情报买得,刀剑……自然也卖得。”

糜竺脸色一变:“大将军,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就是商人贪利,私贩禁物。”曹操接话,语气平静,“与我军方无关,与朝廷更无关。最多……是我治军不严,驭下无方,挨顿训斥罢了。”

他看向糜竺:“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糜竺苦笑,知道这事推不掉了。他沉吟良久:“倒是有一个人……名叫苏双,中山大商,常年往来幽并漠北,各部落头领都认得他。此人胆大心细,而且——贪财。只要钱给够,他什么都敢卖。”

“就他了。”段颎拍板,“糜竺你去联系,钱从北伐缴获的战利品里出。孟德,你拟个章程,要扶持谁、打压谁、怎么扶持、怎么打压,想清楚了再动手。”

“喏。”

计议已定,段颎又交代几句,便起身离去——老将军还要去巡夜。他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对曹操说了一句:

“孟德,记住,草原上的狼,永远不可能变成狗。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这些狼互相撕咬,没空来啃我们的羊。”

帐帘落下。

帐内三人相顾无言。

良久,荀彧轻叹一声:“段公此策……太险。稍有不慎,便是养虎为患。”

“但不得不为。”曹操走到油灯前,看着跳动的火焰,“文若,你可知陛下为何一定要推行‘化夷为汉’?”

荀彧一怔。

“因为光靠刀剑,守不住万里边疆。”曹操的声音很轻,“武帝时,卫青霍去病把匈奴打得远遁漠北,结果呢?几十年后,匈奴又回来了。为什么?因为草原在那里,就会长出新的游牧部落。今天灭了鲜卑,明天还会有别的部族崛起。”

他转身,目光灼灼:“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草原上不再长出纯粹的游牧部落。让一部分人变成汉人,让另一部分人忙着内斗,让所有人都知道——南下寇边是死路,归附汉化是活路。这条路很难,很险,但……必须走。”

糜竺和荀彧都沉默了。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同一片星空下,西逃的骞曼一行人,正在戈壁边缘一处干涸的河床上扎营。

三百金狼卫只剩下二百出头,这一路他们遭遇了三次截杀——有柯最部的人,有慕容部的人,甚至还有自称秃发部“义军”的叛徒。每一次都死伤惨重。

秃发匹孤坐在火堆旁,默默擦拭着弯刀。刀身上又多出几个缺口,那是今天黄昏击退追兵时留下的。

骞曼蜷缩在狼皮褥子里,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的那枚狼牙项链。少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三天时间,足够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单于之子,尝遍人情冷暖,看透生死无常。

“匹孤叔。”他忽然开口,“我们真的能到羌地吗?”

秃发匹孤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能。”

“到了之后呢?”

“……”这一次,秃发匹孤沉默了更久,“到了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西羌的烧当羌王。你母亲是烧当羌的公主,他们应该会收留你。”

“然后呢?我就一辈子躲在羌人的帐篷里,等着汉人或者柯最、慕容的人来杀我?”骞曼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硬。

秃发匹孤终于转过身,火光映着他满是风霜的脸。这个跟了檀石槐、又跟了和连两代单于的老将,此刻眼中尽是疲惫。

“小主人,你想做什么?”

“我想报仇。”骞曼一字一顿,“柯最坦杀了我叔叔魁头,慕容莫护跋逼死了我父亲,还有那些叛徒……我要让他们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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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发匹孤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小主人,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吗?二百一十七个。柯最部有控弦之士两万,慕容部也有一万五千。我们连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动。”

“所以我要借力。”骞曼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匹孤叔,你说过,草原上的规矩是弱肉强食。我们现在是弱肉,那就去找更强的‘强食’——汉人。”

秃发匹孤浑身一震:“你疯了?!汉人是我们的死敌!你父亲就是死在汉人手里!”

“不。”骞曼摇头,“我父亲是死在段颎手里,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战场厮杀。而柯最和慕容,他们是背后捅刀的小人!匹孤叔,你告诉我,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敌人和一个盟友,你是选光明正大的敌人,还是选卑鄙无耻的盟友?”

这个问题,让秃发匹孤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