骞曼继续说着,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去找汉人。把金印献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愿意带着剩下的金狼卫归附汉廷,条件是——汉人要帮我报仇。等我杀了柯最和慕容,夺回单于之位,我就率整个鲜卑……不,率整个草原,永世臣服大汉!”
少年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到那时,我就是汉天子在草原上的代言人!我会推行汉话,穿汉服,让鲜卑人全都变成汉人!这样草原就再也不会南下了,因为草原自己就是汉土!”
秃发匹孤呆呆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番话……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在幼稚,而是可怕在——它竟然有那么几分可行。
如果汉廷真的愿意扶持一个傀儡单于,如果骞曼真的能靠汉人的力量杀回去,如果……如果这一切成真,草原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小主人。”秃发匹孤缓缓起身,单膝跪地,“您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您会成为鲜卑的千古罪人,会被所有部落唾骂……”
“那又如何?”骞曼冷笑,“他们现在就在杀我。匹孤叔,告诉我,从鹰隶山口逃出来的这一路,你可曾看到半分‘同族之情’?可曾听到一句‘幼主勿忧’?”
秃发匹孤沉默了。
他看到了截杀,看到了背叛,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和连恭顺无比的部落头人,一听说单于死了,立刻露出獠牙扑上来撕咬。
草原的规矩,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好。”老将终于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既然小主人有此雄心,老奴……誓死相随。但汉人那边,我们怎么联系?直接去汉军大营?恐怕还没靠近,就被射成刺猬了。”
骞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狡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那是他从父亲尸体上悄悄取下来的,和连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东西。
“这是七年前,汉朝一个商队首领送给我父亲的‘信物’。”骞曼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那个商人叫苏双。父亲说,这个人手眼通天,能弄到草原上弄不到的一切东西。最重要的是——他贪财,而且……不择手段。”
秃发匹孤瞳孔收缩:“小主人的意思是……”
“我们不去汉军大营。”骞曼收起玉牌,“我们去云中郡,找汉人的商队,找这个苏双。让他替我们传话,替我们牵线。等汉人那边有了回应,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汉地的方向。
夜色浓重,星空浩瀚。
少年单于之子的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权力巅峰的不归路。
就在骞曼做出这个改变草原命运的决定时,远在洛阳的曹操府邸,曹洪正将另一封密信送到书房。
曹操北伐后,府中一切事务由长子曹昂主持,但重要密件依然会抄送洛阳一份——这是刘宏特准的。
曹昂展开这封来自漠北的信,越看脸色越凝重。
信不是曹操写的,而是荀彧以私人名义发回,详细汇报了和连死后的草原局势,以及段颎、曹操定下的“以商制夷”之策。
最后,荀彧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此策虽妙,然凶险异常。段公老成谋国,孟德机变无双,然棋局一旦铺开,便非人力所能全控。尤需防者,非草原之狼,乃洛阳之狐。望公子慎之,密之,必要时……可直奏天听。”
曹昂放下信,在书房中踱步。
他今年二十岁,已加冠入仕,在尚书台为郎。父亲出征这一年多,他亲眼目睹了洛阳朝堂的暗流涌动——那些被新政打压的世家,那些失势的宦官余党,那些对陛下集权不满的旧臣……他们像冬眠的蛇,表面安静,实则随时可能苏醒咬人。
而父亲和段公在边疆做的事,一旦被这些人抓住把柄,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以商制夷”……说得好听。难听点,就是养寇自重,就是边将擅权,就是……
曹昂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洛阳,夜风已带暖意,院中桃花开得正盛。但这繁华之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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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边疆下一盘大棋。
而这盘棋的棋盘,不止在草原,也在洛阳。
“来人。”曹昂转身。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公子。”
“备车,我要进宫。”
“这个时辰?”管家愕然——已是亥时三刻,宫门早闭了。
“对,现在。”曹昂将密信小心收好,“持我的令牌,走北宫司马门——陛下特许我父亲军情急报可夜叩宫门。”
“喏。”
半个时辰后,北宫温室殿。
刘宏还没睡。他穿着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章——自从推行新政、集权尚书台后,皇帝的工作量不减反增,常常熬到深夜。
听完曹昂的禀报,刘宏放下朱笔,脸上看不出喜怒。
“荀彧担心洛阳之狐……”皇帝轻笑一声,“他倒是谨慎。曹昂,你怎么看?”
曹昂跪坐在下首,恭敬回答:“臣以为,段公与父亲之策,虽险,却乃长治久安之方。然正如荀先生所言,此事若被朝中某些人得知,必遭攻讦。轻则弹劾边将擅权,重则……恐污以养寇自重、图谋不轨之罪。”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刘宏饶有兴致地问。
曹昂深吸一口气:“臣斗胆建议——陛下可明发一道诏书,申饬段公、父亲,责其‘未能乘胜北上,扫穴犁庭,坐视胡虏内乱,失却战机’。”
刘宏眉毛一挑:“哦?申饬?”
“是。如此,朝中那些想看边将倒霉的人,便会以为陛下对段公、父亲不满,便会暂时收手,静观其变。”曹昂顿了顿,“而暗地里,陛下可密令父亲,放手去做。所需钱粮、物资,可通过糜竺的商队暗中调拨,不走朝廷明账。”
刘宏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曹孟德有个好儿子啊。”皇帝感慨,随即正色,“但你说漏了一点。”
“请陛下示下。”
“光申饬不够。”刘宏起身,走到殿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那是比曹操营中那张更精细的“大汉寰宇全图”,“朕还要派一个人去河套。”
“谁?”
“杨修。”
曹昂一愣。
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以才思敏捷着称,但也是世家子弟的代表人物。派他去河套……
“朕要让他亲眼看看,段颎和曹操在做什么。”刘宏手指点在地图的河套位置,“也要让朝中那些世家知道,朕对边疆之事了如指掌。杨修回来后,他的话,会比朕说一百句都有用。”
曹昂明白了。
这是阳谋。
派一个世家子弟去做监军(哪怕是名义上的),既安抚了朝中情绪,又实际上监控不了段颎和曹操——那两位想瞒过杨修,太容易了。而杨修回来后,只要说出“边疆将士辛苦”“屯田颇有成效”之类的话,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陛下圣明。”曹昂真心拜服。
刘宏却摇摇头,目光越过地图,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圣明?朕只是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能急,也不能慢。草原那锅汤,现在刚开始滚,得让段颎和曹操慢慢搅。而洛阳这锅汤……”
他转身,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得朕亲自来搅。”
曹昂告退后,刘宏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继续批奏章,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敕征北大将军段颎、副帅曹操:漠南既定,本当乘胜逐北,扫穴犁庭。尔等坐守河套,逡巡不进,坐失战机,岂为将之道?朕心甚憾。然念将士久战疲敝,暂且休整。限尔等三月之内,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待秋高马肥,必当……”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的桃花被夜风吹落几瓣,飘进殿内,落在绢帛上。
刘宏看着那几瓣桃花,忽然笑了。
他将写了一半的诏书团起,扔进火盆。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严厉的词句。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绢,写下完全不同的内容:
“段公、孟德:草原之事,朕已知悉。放胆为之,朝中有朕。唯切记——棋局可铺,不可失控。另,朕遣杨修往观边事,此人聪慧,可示之以‘该示之物’。春安。”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玺印。
这是一封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上的密信。
刘宏将它封好,唤来贴身宦官:“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河套。”
“喏。”
宦官退下后,皇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北方。
他知道,从今夜起,草原的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和连的死,不是结束。
而是一个更复杂、更危险、也更具诱惑力的游戏的开始。
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棋子。
包括他自己。
殿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而这盘横跨万里江山的棋,才刚刚下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