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像刀子,刮过鹰隼山口时带着鬼哭般的呜咽。
山口北侧三十里,一片背风的洼地里,搭着三十几顶沾满血污的毡帐。帐群中央那顶最大的金狼头王帐,此刻帐帘低垂,门前守卫的鲜卑武士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弯刀的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和连躺在三层狼皮褥子上,胸口缠着的麻布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暗红色。这个一个月前还统帅十万铁骑、意图南下图谋汉家江山的鲜卑大单于,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胸口那道可怕的伤口,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那道伤来自段颎。
七天前,阴山决战。汉军重甲骑兵如铁锤般砸入鲜卑军阵时,和连亲率金狼卫拼死抵抗。乱军中,一柄汉制环首刀劈开他的胸甲,刀刃入骨三寸——若不是亲卫长拼死将他拖出战场,此刻他早已是漠南草原上的一具无名尸首。
“父……父汗……”
帐帘被掀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到榻前。他是和连的幼子骞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却满是惊恐。
和连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他想抬手,手臂却只抬起半尺就无力垂下。
“柯最……慕容……他们……”和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了吗?”
骞曼眼泪涌出来,拼命摇头:“柯最大人说要整顿部众,明日才能到。慕容大人……派人来说他病了,派了儿子慕容莫护跋代他来。”
“呵……咳咳……”和连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沫,“好,好……我还没死,他们就……就开始算计了……”
帐内除了骞曼,还有三个人。
跪在榻左侧的是和连的弟弟魁头,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此刻低着头,眼神却在榻边的单于金印上打转。右侧是老巫师兀立,正闭目念念有词,将晒干的狼骨扔进火盆占卜。站在帐门处的则是亲卫长秃发匹孤,这个跟着和连征战二十年的老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在魁头和帐外之间游移。
火盆里的狼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兀立忽然睁开眼,盯着那些裂开的骨片,脸色大变:“单于……狼骨显凶兆……裂成三片……这、这是……”
“说!”和连强提一口气。
“裂成三片,主……主部落将分崩离析,兄弟相残,子嗣……”兀立不敢说下去了。
魁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骞曼吓得浑身发抖。
和连却笑了,那笑容在蜡黄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好……好一个兄弟相残……魁头,你听见了吗?”
魁头浑身一颤:“兄长,我……”
“我还没死呢。”和连盯着他,目光像垂死的老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单于之位……咳咳……金狼卫还有三千人,他们听谁的,你清楚。”
秃发匹孤适时向前半步,手从刀柄移到了刀柄上。
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武士的呵斥和兵刃碰撞声。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连滚带爬冲进帐内,扑倒在地:
“单于!不、不好了!东部大人慕容部和中部大人柯最部的人马,在鹰隼山口南边打起来了!”
“什么?!”魁头霍然起身。
那骑兵喘着粗气:“慕容莫护跋带了五百骑说要来探望单于,柯最大人的儿子柯最坦带了一千人拦住山口,说……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各部兵马不得靠近王帐……两边言语不合,就、就动刀了!”
和连听完,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笑得胸口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
“好……好得很……我还没死,你们就急着……急着要分我的尸了……”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魁头,你现在出去,以单于之弟的名义,让他们停手。停得下来,你就是下一任单于的第一人选。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让秃发匹孤带着金狼卫,把两边的人都宰了。”
魁头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是,兄长!”
他转身冲出大帐,帐外很快传来他呵斥部众的声音。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和连粗重的喘息声。他看向骞曼,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柔和:“儿子……过来。”
骞曼爬到榻边。
和连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颈间扯下一块狼牙项链,塞到骞曼手里:“这是你祖父……檀石槐大单于传给我的……你收好。记住……不要争……不要争单于位……跟着秃发匹孤,往西走……往羌人的地方走……汉人……汉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垂落下去。
“父汗!父汗!”骞曼痛哭失声。
兀立扑过来,手指颤抖地探向和连鼻息,片刻后,颓然跪倒,以额触地:“大单于……归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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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发匹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大步走到帐中央,抓起那方单于金印,塞进怀里,然后一把拉起骞曼:“小主人,走!”
“去……去哪?”
“西边!现在就走!”秃发匹孤掀开帐后隐蔽的小帘,“金狼卫我已经安排好了,三百精锐在后方山谷等着。再不走,等柯最和慕容的人杀过来,我们都得死!”
骞曼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咬咬牙,跟着秃发匹孤钻出后帐。
帐内只剩下兀立和和连的尸首。
老巫师跪在原地,听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笑了。他慢慢起身,走到火盆前,将怀里所有的占卜骨片都扔进去,看着它们燃烧,化作灰烬。
“裂成三片……何止三片……”他喃喃自语,“鲜卑……完了。”
帐帘在此时被猛地掀开,魁头满身是血冲进来,手中弯刀还在滴血。他一看榻上情形,脸色大变:“兄长他……”
“归天了。”兀立平静地说。
魁头目光急扫帐内:“金印呢?骞曼呢?”
“秃发匹孤带着小主人,拿着金印,从后帐走了。”兀立指向那个还在晃动的后帘,“现在追,也许还追得上。”
魁头眼中凶光一闪,却没有立刻去追,反而大步走到和连尸身前,弯腰去摘他手指上的玉扳指——那是单于权力的另一件信物。
就在他手指触到扳指的瞬间。
帐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比刚才激烈十倍。一个浑身是箭的武士撞进帐来,嘶声喊道:“魁头大人!柯最部和慕容部……他们联合起来,在攻打我们了!他们说……说单于已死,要清君侧,诛杀……诛杀谋害单于的奸贼!”
魁头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那武士咽下最后一口气,又看看和连的尸首,再看看平静得可怕的兀立,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他咬牙切齿,“是你派人去挑拨的?”
兀立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中诡异莫名:“我只是告诉了他们实话——单于归天前,指定了继承人是骞曼,而您,魁头大人,想抢金印。”
“老匹夫!”魁头挥刀就要砍。
弯刀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帐外,柯最坦和慕容莫护跋已经并肩走了进来。两个年轻人,一个彪悍如熊,一个阴鸷如鹰,手中刀都滴着血。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武士。
“魁头叔父。”柯最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想谋害单于,篡位?”
慕容莫护跋则直接走到榻边,看了一眼和连的尸首,摇摇头:“大单于死得不明不白啊。魁头叔父,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魁头握着刀,看着帐内帐外上百把指向自己的兵刃,终于明白了。
他成了棋子。
成了这些野心家铲除异己、争夺大位的借口。
“好……好……”他惨笑,忽然挥刀——不是砍向敌人,而是抹向自己的脖子。
血溅三尺。
兀立看着魁头倒下的尸体,缓缓跪地,朝和连的尸首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柯最坦和慕容莫护跋抚胸行礼:
“两位大人,谋害单于的奸贼已伏诛。老朽使命已了,这就告退。”
他步履蹒跚地走出大帐,竟无人阻拦。
帐内,柯最坦和慕容莫护跋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扑向榻边——目标都是和连手指上那枚玉扳指。
两只手在空中碰撞。
帐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消息传到汉军大营时,是三天后的傍晚。
彼时曹操刚与王校尉、步度根敲定阴山南麓“隔河而治”的详细地界划分,回到营帐准备用饭。曹洪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黑羽的密信——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识。
“兄长,漠北的夜不收送回来的。”曹洪脸色凝重。
曹操接过,拆开火漆。信是潜入鲜卑境内的汉军细作用密文所写,经过转译后只有短短几行:
“四月十七,和连伤重死鹰隼山口。死前未明立嗣。弟魁头、幼子骞曼、东部慕容、中部柯最皆欲争位。魁头当日被杀,骞曼携金印西逃。慕容、柯最现对峙山口,各自聚兵,内战已起。秃发、段部等十余小部或观望,或自立。鲜卑已裂。”
曹操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帐内只闻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兄长?”曹洪试探着问。
“传令。”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立刻抄送此信给段大将军。第二,请糜竺先生、荀彧先生速来我帐中议事。第三——”
他顿了顿。
“让虎豹骑今夜加双岗,所有将校不得离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曹洪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