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步度根看不懂的深意:“步度根大人,戍边之功,当然可计。但陛下诏书还有一条——凡愿留戍边疆、将家眷迁来者,功勋值加三成。你们乌桓骑兵戍边,家眷可愿迁来?”
步度根一愣。
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迁徙是常事。但“迁家眷”意味着要在这里定居,意味着部族的重心要转移到这片汉军控制下的土地。
这不仅是放牧,这是……归化。
他犹豫了。
而就在这犹豫的刹那,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两岸所有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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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陛下有诏,凡在边疆授田者,无论是汉是胡,皆为大汉子民!田可传子孙,功可荫后代!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两岸。
“这片土地,是大汉的土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来自何方,都只有一个身份:汉民!愿守此道者,留!不愿者——”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现在就可以离开,去漠北,去西域,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但若留下,就得按大汉的规矩,按陛下的诏令行事!”
话音落下,长河寂静。
北岸的乌桓骑兵面面相觑,南岸的汉军士卒握紧了刀弩。步度根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面——答应,意味着乌桓部族将开始“化夷为汉”的进程;不答应,今日就别想拿到一寸草场。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曹操最后那句话,分明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挑拨胡汉关系的人听的。
你们不是想制造矛盾吗?
那我就把矛盾摆在明面上,用“功勋”这把尺子,量给所有人看。用“汉民”这个身份,把愿意留下的人绑在一起。
至于那些还想捣乱的……
曹操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北岸乌桓骑兵中的几个身影——那是昨夜曹洪审讯伤者后,初步锁定的可疑之人。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曹洪低语了一句。
曹洪点头,悄然退入虎豹骑阵中。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浑河水泛起金色的波光。段颎从战车上站起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将给你们三日考虑。三日后,还是此地,愿意按‘计功授田制’留下者,当场划分地界,签订契约。不愿意者——”
老将军的手按在了陛下亲赐的“天灭”剑柄上。
“好走不送。”
悬念:暗流之下,杀机已动
大军回营时,已是午时。
曹操没有直接回自己营帐,而是绕道去了军医营。昨夜那两个伤者被安置在此处单独帐中,由虎豹骑亲兵看守。
帐帘掀开,药味扑面而来。乌桓伤者还在昏睡,汉卒却已醒了,正靠坐在榻上发呆。见曹操进来,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躺着吧。”曹操摆手,在榻边坐下,“头还疼吗?”
“谢将军关心,好多了。”汉卒声音沙哑,“只是……只是给将军添麻烦了。”
曹操看着他——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关中口音,脸上还带着庄稼人的憨厚。
“你叫什么?哪里人?”
“小的叫李二牛,扶风郡人。”汉卒低头,“家里原有十亩地,前年遭灾,田被大户兼并了。听说北伐军中‘计功授田’,就跟着王校尉来了……”
“想在这里安家?”
李二牛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想!将军,小的算过了,按我的斩获功,能分十五亩中田。若再把家眷接来,功勋加三成,就是二十亩!二十亩啊将军,在关中想都不敢想……”
他说得激动,牵扯到额头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夜冲突时,你看到那乌桓人往田里跑,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二牛一愣,老实回答:“小的想,那是我们刚犁好的地,撒了麦种的,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所以你就放箭了?”
“是……”李二牛低下头,“小的没想射人,只想射马腿,让他停下。可天黑,手抖,就……”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恨乌桓人吗?”
李二牛茫然摇头:“不恨啊。战场上他们还救过我们队正的命呢。就是……就是觉得他们有点蛮,不讲理。”
“那如果告诉他们,你们种田,他们放牧,互不干扰,还能互相换粮食和牲口,你们愿意和他们做邻居吗?”
李二牛想了想,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他们羊肉多,我们麦子多,换着吃,不比打仗强?”
很朴素的道理。
曹操也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地,会分给你的。”
走出医帐时,阳光刺眼。曹操眯了眯眼,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陛下要的“化夷为汉”,不是靠刀剑逼迫,而是让李二牛这样的汉人农民,和那些乌桓牧民,发现做邻居比做敌人更划算。
但有人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将军。”曹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查清楚了。昨夜那乌桓伤者,冲突前见过一个汉人商贾,那商贾给了他两饼黄金,让他‘闹出点动静’。我们顺着商贾的线索查,发现他三天前从云中郡来,而云中郡那边……”
他递上一片竹简,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曹。
曹操盯着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姓氏的曹。
是“曹”这个字在军中密文里的另一种含义——暗指与曹节余党有牵连的势力。曹节虽死,其党羽并未肃清,一些残渣余孽转入地下,仍在暗中活动。
“还有。”曹洪继续道,“今早阴山南麓对峙时,乌桓骑兵中有三人暗中张弓,箭指段公车驾。被我们的人发现后,他们立刻收弓,混入人群不见了。”
小主,
“箭上是什么箭镞?”
“真箭。淬毒的。”
曹操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阴山连绵的轮廓。
果然,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破坏屯田只是开始,刺杀段颎——或者他曹操——才是真正的目标。一旦前线主帅遇刺,北伐大军群龙无首,漠南必然大乱。到那时,什么“计功授田”,什么“化夷为汉”,都会化作泡影。
而幕后黑手,就可以笑看这片土地重新陷入战火。
“将军,要不要……”曹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曹操摇头,“现在动手,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还有后手。”
他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刺杀阴谋,而是寻常军务。
“子廉,做三件事。”
“第一,暗中加强段公和我身边的护卫,但不要太明显。”
“第二,让糜竺先生那边继续深挖那个‘张氏’商队的线索,我要知道洛阳城里,到底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第三——”
曹操在帐门前停下,掀帘的手顿了顿。
“告诉陈墨,他之前说想试的那个‘新式响箭’,可以做了。做一批,要响声够大,能传十里那种。”
曹洪一愣:“响箭?做什么用?”
曹操掀帘入帐,最后那句话飘出来,带着冰碴般的冷意:
“钓鱼。”
帐帘落下,隔绝了正午炽烈的阳光。
帐内昏暗,只有一线光从帘缝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曹操走到案前,摊开那张漠南河套舆形图,手指点在阴山南麓,然后缓缓向北移动,越过阴山,越过戈壁,一直点到鲜卑王庭旧址。
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废墟。
但废墟之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和连虽死,鲜卑诸部虽散,可草原就像这帐中的灰尘,风一吹,就会重新聚集。而那些躲在洛阳阴影里的人,就像这帘缝透进的光,你以为抓住了,其实只是幻影。
“计功授田……”曹操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这不仅是安边之策,更是钓饵。
那些不想看到边疆安定的人,那些还想在胡汉之间制造裂痕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他们一定会来咬这个饵。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
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帐外传来号角声,那是各营开始午炊的讯号。炊烟袅袅升起,在漠南的天空下交织成一幅安宁的画卷。
但曹操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三日后的阴山南麓,当功勋簿再次展开,当地契木券准备妥当,当胡汉士卒第一次以“邻居”而非“敌人”的身份站在一起时——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忍得住吗?
他端起案上已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入喉却化为一股灼热,直冲胸腔。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