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乌桓人脸色苍白,咬着牙报了个名字。
曹操记在心里,起身对那乌桓百夫长道:“人我先带走医治。明日日出时,让你们的步度根大人来我帐中领人。至于田地被毁之事——”他顿了顿,“等明日段大将军亲自勘察后,一并处置。”
说罢,他不等对方回应,挥手让曹洪带人抬起两个伤者,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曹洪忍不住低声问:“兄长,就这么算了?”
“算了?”曹操冷笑,“这才刚开始。”
回到自己营帐,曹操立刻召来军中医官为两人疗伤。箭矢取出,伤口包扎,那乌桓人失血不少但无性命之忧。汉卒的额头也敷上了金疮药。
等医官退下,曹操让曹洪守在帐外,自己坐在案前,静静看着榻上两人。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昏黄。两个伤者都在药力作用下昏睡过去,帐篷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曹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节奏与段颎如出一辙——这是他在极度思考时的习惯。
今夜之事,绝不是偶然。
有人不想让“计功授田”顺利推行,不想看到胡汉在边疆安定下来。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可能藏在乌桓内部,也可能藏在汉军之中,甚至可能来自更远的地方。
而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止是破坏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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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索间,帐外忽然传来曹洪压低的声音:“兄长,糜竺先生派信使来了,说有要事。”
曹操精神一振:“让他进来。”
帐帘掀起,一个风尘仆仆的文吏走进来,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曹操拆开,就着灯光快速阅读。
信是糜竺从并州后勤大营发来的,内容却让曹操瞳孔骤然收缩。
“……三日前,于云中郡截获商队一支,自称来自幽州,欲往漠北贸易。查验货物,除丝绸茶砖外,暗藏强弩机括三十副、环首刀坯百件。押货者供认,受雇于中山国商人张氏。某已密捕张氏,审讯得知,其背后另有主使,线索指向洛阳……”
洛阳!
曹操的手捏紧了绢信。
北伐大军在前线血战,后方竟有人偷偷往漠北输送军械?这是什么意思?资助残存的鲜卑部落?还是……
他继续往下看。
“……张氏招供,主使之人通过辽东商路,与高句丽、扶余皆有联络。近来边市有流言,称‘汉军欲尽夺胡人草场,迁内地流民实边,胡部若不早谋出路,必遭剿灭’……”
“啪”的一声,曹操将绢信拍在案上。
原来如此。
破坏屯田,挑拨胡汉,输送军械,散布谣言——这是一整套的组合拳。目的很明确:不让汉廷在漠南站稳脚跟,最好能让归附的胡部重新叛乱,让这片新收之地烽烟再起。
而能做到这些的,绝不是普通豪强或商贾。
曹操想起了离京前,陛下在密室中对他说过的话:“孟德此去北伐,不仅要破外敌,更要防内患。朝中有些人,宁愿边疆永无宁日,也不愿看到朕的新政在此落地生根。”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现在懂了。
那些被“度田令”打击的豪强,那些被新政剥夺特权的旧势力,他们不敢在腹地造反,却敢在边疆使绊子。因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因为这里有胡汉矛盾可以利用,因为——这里一旦乱起来,就能证明陛下的边疆政策是错的。
“好算计。”曹操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但你们算漏了一点。
他看向榻上昏睡的两个伤者——一个乌桓人,一个汉人。他们本可以是并肩作战的袍泽,如今却因幕后黑手的挑拨而刀兵相向。
陛下要的“化夷为汉”,不是空话。而要实现它,就必须把藏在暗处的这些虫子,一只只揪出来。
“子廉!”曹操朝帐外唤道。
曹洪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第一,今夜营中冲突之事,严禁外传,违者军法处置。第二,让军法官连夜审讯那两个伤者,分开审,我要知道他们冲突前都见过谁、听过什么话。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调我的虎豹骑三百人,明早随我去阴山南麓。告诉他们,全部披甲佩弩,但弓弩只装训练用的钝头箭。”
曹洪一愣:“钝头箭?兄长,这是……”
“明日不是去打仗。”曹操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是去演一场戏,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
天将破晓时,曹操已披挂整齐。
他没有穿那身华丽的明光铠,只着普通将校的札甲,外罩深色大氅。腰间佩剑也不是陛下亲赐的那把“思召”,而是一柄制式环首刀。
但当他走出营帐时,曹洪和三百虎豹骑已肃立在晨雾中。这些骑兵是从百万汉军中精选的悍卒,人人能开三石强弓,马术精湛,此刻虽只静立,却自有一股凛冽杀气弥漫开来。
“将军,都准备好了。”曹洪低声道,“钝头箭已分发,弓弦都松了两分,确保射不死人。”
曹操点点头,翻身上马。
几乎同时,中军方向也传来动静。段颎的亲卫营开道,老将军乘战车而出,车旁跟着十余名参军、书记,还有脸色铁青的步度根——他显然是一大早就被“请”到了中军。
两支队伍在营门外汇合。
段颎看了曹操身后的虎豹骑一眼,目光在那明显松弛的弓弦上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老将军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出发。”
大军开拔,踏着晨露向阴山南麓行去。
路上,步度根几次想开口,都被段颎身旁亲卫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这位乌桓首领显然也意识到,今日之事已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
辰时初刻,队伍抵达浑河支流北岸。
这片土地确实如曹操所言,是塞上难寻的宝地。河北岸草场绵延,虽经战火,牧草已开始返青,可以想见夏日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河南岸则是大片的冲积平原,土地黝黑肥沃,王校尉的屯田卒已在此处开垦出数千亩田地,田垄整齐划一,有些地里已撒下春麦的种子。
但此刻,这片本该宁静的土地上,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北岸草场边缘,聚集着数百乌桓骑兵,人人骑马持弓,面色不善。南岸田垄旁,同样有数百汉军屯田卒集结,他们虽多是步兵,却持强弩、列阵型,显然也做好了冲突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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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双方中间,那道宽不过三丈的浑河支流,仿佛成了一条无形的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段颎的战车在河北岸停下。老将军站起身,目光扫过两岸将士,声如洪钟:
“王校尉!步度根部下的百夫长!上前回话!”
南岸汉军阵中,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校尉快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北岸乌桓骑兵中,昨日与曹操对峙的那个百夫长也催马出阵,在马上抚胸:“段大将军!”
“说说吧。”段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片地,你们打算怎么分?”
王校尉抬头,朗声道:“大将军!按朝廷诏令,此地上等田应尽数划为军屯!我部将士北伐以来阵亡八百三十七人,斩首一千二百余级,先登七次,按‘计功授田制’,理应……”
“放屁!”那乌桓百夫长直接打断,“我们乌桓人死了四百多兄弟,斩首三百多级,这草场是我们祖辈放牧之地!你们汉人要种田,去别处种!”
眼看又要吵起来。
曹操此时催马出阵,来到段颎战车旁。他没有理会那百夫长,而是看向步度根:“步度根大人,你部下说,这草场是乌桓祖地?”
步度根咬牙:“是!”
“那好。”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昨夜重新整理过的功勋簿,“建宁三年秋,鲜卑犯边,攻破云中,此地曾被和连部占据三年。再往前推,光武年间,此地属南匈奴牧区。更早之前,武帝时这里是汉军屯田之所。步度根大人,你说这是乌桓祖地,请问乌桓在此牧猎,始于何年?”
步度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草原部落迁徙无常,哪有什么绝对的“祖地”?今日是你的牧场,明日可能就是别人的猎场。这个道理所有草原人都懂,但此刻被曹操当众点破,步度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曹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他沉下脸,“我们乌桓人为大汉流血,如今想要一片好牧场安顿部众,难道不该吗?”
“该。”曹操点头,“所以陛下才有‘计功授田’之诏。但既然是‘计功’,就得把功勋算清楚,算公平。”
他举起那卷竹简,声音陡然提高,让两岸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校尉部,阵亡八百三十七人,按制,恤其家,每户授田三十亩,此为阵亡功!”
南岸汉军中,不少人眼眶红了。
“斩首一千二百余级,按制,每级授中田一亩,计一千二百亩,此为斩获功!”
“先登陷阵七次,每次倍之,计……”
他一笔一笔算下去,声音清晰坚定。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有书记官在一旁的巨幅木板用石灰写下,阳光下白得刺眼。
等汉军这边算完,木板上已密密麻麻写满数字。曹操转向乌桓人:
“步度根部,阵亡四百六十九人,按制,每户授牧地——注意,是牧地,非农田——折合中田二十亩,计……”
“斩首三百七十六级,每级授牧地折中田一亩……”
“先登两次……”
他也一笔笔算,同样有书记官在另一块木板上记录。
晨光越来越亮,浑河的水声潺潺,两岸数千人鸦雀无声,只有曹操清朗的报数声和书记官书写的沙沙声。
终于,两边都算完了。
曹操命人将两块木板并排而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数字。然后他转向段颎,拱手道:“大将军,功勋已清点完毕。汉军王校尉部,总计应授田四万八千六百亩。乌桓步度根部,总计应授牧地,折合中田一万九千三百亩。”
段颎颔首,看向步度根:“步度根大人,这个算法,你可认?”
步度根盯着那些数字,脸色变幻。他粗通算术,看得出曹操没有偏袒,甚至因为“牧地折田”的折算比较宽松,乌桓人实际能得到的草场面积,可能比数字显示的还要多。
但他要的不是公平,是阴山南麓。
“我认算法。”步度根咬牙道,“但我们要这片草场!我们可以用别的功勋来换!”
“哦?”曹操挑眉,“什么功勋?”
步度根深吸一口气,显然来之前已和部下商议过:“我们乌桓愿再出骑兵一千,为朝廷戍边三年!三年之内,不要粮饷,只要这片草场!”
此言一出,两岸哗然。
一千骑兵三年粮饷,这不是小数目。若折合成田地,确实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