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归义营轻骑扰敌

楼班调转马头,青马驮着金人,奔跑速度明显慢了一截。周围还在与鲜卑残兵缠斗的归义营骑士见状,纷纷放弃战斗,聚拢过来护在两翼。

就在此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朱红色的哨箭拖着黑烟,从张杨所在的高地射向天空,在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雾。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三箭连发,最高危险。

楼班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听见了——大地在震动,不是几十骑、几百骑,而是上千骑奔腾才有的闷雷声。东北方向,烟尘已如黄龙般卷地而来,鲜卑骑兵的前锋,已经能看见飘扬的狼头大纛。

“分头走!”他厉声喝道,“老规矩,三路分散,在二号汇合点碰头!金人在我这儿,他们主要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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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夫长!”有部众急呼。

“执行命令!”楼班挥鞭抽在马臀上,青马负痛长嘶,驮着沉重的金人,朝着西南方向的戈壁深处狂奔而去。

他选择的是最崎岖、最不利于骑兵集群追击的路线——那里遍布风蚀岩柱和沟壑,大部队展不开,但单骑或小队可以凭借地形周旋。

身后,归义营骑士们咬牙分作三股,朝着不同方向散开。而鲜卑援兵的前锋,果然如楼班所料,大部分追着他那显眼的、驮着金人的青马而去。

五百骑,也许更多。

楼班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手从皮囊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这不是陈墨作坊的产物,而是乌桓猎人的古老技艺:一颗用野蜂蜡封口的羊尿脬,里面装着晒干碾碎的狼毒草粉末。狼毒草,草原上最毒的植物之一,沾上伤口,半个时辰内必溃烂化脓;若是吸入粉末,则会咳嗽不止,严重者肺腑溃烂而死。

他将羊尿脬咬在嘴里,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箭镞上早就刻好了放血槽,此刻他用牙齿扯掉狼毒蜡封,将箭镞在粉末里滚了三滚。

然后挽弓,回身,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

第一个目标是追得最近的那名鲜卑百夫长,距离八十步。

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那百夫长显然也是好手,竟在疾驰中侧身躲闪——箭镞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只在皮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但足够了。

狼毒粉末在撞击中扬起,被风一吹,糊了百夫长满脸。他本能地吸气,然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在马背上蜷缩,速度骤减。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目标不是人,而是追兵前排的马匹。箭矢扎进马颈或马胸,狼毒随血液迅速扩散,中箭的战马在狂奔中突然癫狂,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飞,更撞乱了后续队伍的阵型。

追击的速度为之一滞。

楼班趁机催马冲进一片风蚀岩林。这里怪石嶙峋,通道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追兵的大部队不得不分成数股,有些甚至下马步行搜索。

时间,他需要的就是时间。

青马驮着金人,在岩林中艰难穿行,速度越来越慢。楼班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坐骑肌肉的颤抖,也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鲜卑人用本族语的呼喝和马蹄叩击岩石的声响。

他们被包围了。

岩林不大,纵横不过二三里。鲜卑人只要守住几个出口,然后步步压缩,迟早能瓮中捉鳖。

楼班勒住马,在一个三面环石的凹地里停下。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青马汗湿的脖颈,然后解开了捆缚金人的皮索。

金人“哐当”一声滚落在地,红宝石镶嵌的眼睛漠然望着天空。

楼班单膝跪地,从靴筒里拔出短刀——不是战刀,是乌桓人祭祀用的银柄短刀,刀身刻着狼纹,刀柄镶嵌着绿松石。他用刀尖在金人背部快速刻画,不是破坏,而是刻下一行乌桓文字:

“乌桓楼班,于汉昭宁三年春,自鲜卑和连军中夺此神像,献于大汉天子。长生天见证,此剑所指,皆汉土也。”

刻完,他将短刀收回靴筒,重新用皮索捆好金人,但这次捆得更加结实,甚至在金人怀里塞了几块岩缝里找来的、有棱角的坚硬石块。

然后,他做了个让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举动——

用尽全身力气,将金人推向凹地一侧的岩壁。那里有个天然形成的、倾斜向上的石缝,宽约尺余,深不可测。金人卡在石缝口,楼班再用肩膀猛顶,终于将其推进了缝隙深处。

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当金人彻底消失在石缝黑暗中时,楼班迅速用周围的碎石和沙土将缝隙口掩埋、伪装,最后甚至撒了泡尿,让新土看起来和周围无异。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扯掉身上显眼的皮甲和羊皮袄,只穿贴身的麻布单衣,又用沙土抹乱脸上的赭石纹路,最后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扯出一面脏兮兮的、绣着狼头的鲜卑小旗——这是今晨袭击辎重队时顺手缴获的战利品。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朝着岩林东侧出口奔去。

那里果然有鲜卑人把守,约三十骑,看见单人单骑冲来,立刻张弓搭箭。

“自己人!”楼班用流利的鲜卑语嘶声大喊,挥舞着那面狼头小旗,“那贼子往西边跑了!驮着金人!快追!他马不行了,跑不远!”

守卫的鲜卑百夫长将信将疑:“你是哪个部的?怎么一个人?”

“我是和连大汗亲卫队的哨探!昨夜迷路,今晨才找到大队,正撞见那贼子偷金人!”楼班语速极快,脸上适时露出焦急和愤怒,“那贼子是乌桓人!我看清了他的脸!他往西边那个峡谷去了,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他马不停蹄,已冲到了守卫队伍前。几个鲜卑兵下意识地让开通道——楼班的鲜卑语太地道了,甚至带着王庭附近的口音;那面狼头小旗也是大汗亲卫才有的制式;更重要的是,他说的信息完全吻合:贼子确实驮着金人,马确实不行了,方向也确实在西边。

“你带路!”百夫长终于信了,调转马头,“所有人,跟我追!”

三十余骑轰然启动,追着楼班冲出了岩林,朝着西边那片根本不存在的“峡谷”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岩林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像长生天低沉的叹息。

那尊祭天金人静静躺在黑暗的岩缝深处,红宝石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还倒映着戈壁滩上的晨光,以及更远处,那片被楼班一把火烧掉的、鲜卑人二十车辎重所化的冲天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