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盘棋,下得也太远了。
亥时正,野马滩一片死寂。
牛皮帐篷里,秃发乌孤和几个千夫长在做最后准备。战马已喂饱,蹄子包了麻布,兵器磨得雪亮。突围时间定在子时三刻——那是一夜中最困的时候。
“大都尉,汉军好像睡了。”哨探回来禀报,“灯还亮着,但守卫不多,都在打盹。”
秃发乌孤不放心,亲自摸到滩边察看。
果然,那一圈武刚车静悄悄的,车上挂的气死风灯照得滩外亮如白昼,但透过射击孔看,里边的弩手似乎都睡着了。更远处汉军大营只有零星火把,隐约能听到鼾声。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可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等汉人大军彻底合围,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按计划,分三路突围。”秃发乌孤咬牙,“记住,不管谁逃出去,都要把汉人弩箭射程的情报带给单于。这关乎整个草原的存亡。”
“是!”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野马滩东北、西北方向突然响起喊杀声,两股鲜卑骑兵各百余骑,拼命往外冲。滩外汉军似乎被惊动,号角声起,武刚车开始移动,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
但秃发乌孤没动。
他带着最精锐的两百亲卫,潜伏在正北方向的滩边荒草里,眼睁睁看着两路疑兵被汉军绞杀。惨叫声、马蹄声、箭矢入肉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大都尉,该走了!”亲卫队长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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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走,等汉军收拾完那两路,就该发现他们了。
秃发乌孤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走!”
两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野马滩。出乎意料的是,正北方向的武刚车竟然在往后撤,让出了一条十几丈宽的通道!
“天助我也!”秃发乌孤大喜,催马疾驰。
只要冲过这片开阔地,前面就是季节河——
忽然,身侧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亲卫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咽喉处插着支弩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箭矢从两侧黑暗中射来,精准得可怕。
“有埋伏!散开!散开!”秃发乌孤嘶吼。
但晚了。
两侧武刚车上的气死风灯突然全部点亮,将这片开阔地照得如同白昼。车上哪有睡觉的弩手?全是瞪大眼睛的汉军精锐!更可怕的是,车后转出数排步卒,手持一种奇怪的弩——弩身短小,却可连发三箭。
崩崩崩!
箭雨比白天更密。
秃发乌孤的亲卫像麦子一样被割倒,战马悲鸣,人惨叫。他拼命挥刀格挡,但箭太多太快,左肩、右腿先后中箭,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保护大都尉!”亲卫队长率最后几十人围成一圈,用身体做盾牌。
可这也只是延缓死亡。
当段颎和曹操策马出现在车阵前时,秃发乌孤身边只剩七个人,人人带伤,被围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
“下马受降,可免一死。”段颎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秃发乌孤惨笑。
他看了眼身后——季节河就在三百步外,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只要冲到河边……
“冲!”他用尽最后力气,一夹马腹。
七骑跟着他,像扑火的飞蛾,冲向那片看似触手可及的希望。
段颎没有下令放箭。
他只是静静看着。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就在秃发乌孤几乎要碰到河岸时,河对岸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火光中,一队黑甲骑兵缓缓现身。
他们没打任何旗号,甲胄制式也陌生,但那股森然杀气,隔河都能感觉到。为首一骑举起弩,也不瞄准,随手一射。
嗖——
秃发乌孤的战马前腿中箭,轰然跪倒。
这次他再没能爬起来。
几个黑甲骑兵涉水过河,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对岸。秃发乌孤最后看到的,是那个黑甲将领冷漠的脸,和远处段颎遥遥拱手致意的动作。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局。
他闭上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四月十八,黎明。
雁门关内,昨夜的血腥已被晨风吹散。关楼上,段颎正在写捷报。
“臣颎谨奏:四月十七出塞,于雁门关外三十里遇鲜卑右大都尉秃发乌孤部两千余骑。臣以武刚车阵破之,毙敌六百余,俘三十。秃发乌孤夜遁野马滩,臣围而歼之,生擒贼酋,余众尽殁。我军亡二十一,伤四十。此皆仰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新械得力……”
他顿了顿,在“生擒贼酋”后加了行小字:“已交侍中贾诩密押。”
这封捷报,午时就会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曹操走进关楼,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得惊人:“老将军,俘虏审完了。秃发乌孤的副将招供,和连主力确实在阴山北麓,但不在一个地方——分了三处大营,彼此相隔百里。”
“分兵?”段颎皱眉。
“说是为了就食。”曹操摊开地图,“鲜卑十万大军,每天要吃掉上万只羊。阴山南麓草场还没返青,他们只能分散到北麓几个河谷。和连的中军在狼居胥山脚,左贤王部在姑衍山,右贤王部在余吾水。”
段颎盯着地图,手指在三个点之间移动。
分兵就食是实情,但也给了汉军各个击破的机会。问题是……先打哪一部?
“陛下给我们的旨意是寻敌主力决战。”段颎沉吟,“和连的中军肯定要打,但左右贤王两部若来援,我军会腹背受敌。”
“所以得让他们来不了。”曹操眼中闪过狠色,“派偏师牵制,或者……诈降?”
“诈降?”段颎看向他。
“秃发乌孤被擒,鲜卑军中尚不知晓。若用他的印信,假传军令,调左右贤王部往错误方向……”曹操越说声音越低,因为这计太毒,成功率也低,但一旦成功,收益巨大。
段颎沉默良久。
“此事,得问问贾文和。”他终于道,“他既在暗中行事,或有办法。”
正说着,关下传来马蹄声。
一骑黑马飞奔入关,马背上是个普通商贩打扮的中年人,但腰间鼓囊囊的,显然是兵器。他直奔关楼,掏出面铜牌一晃,守卫立刻放行。
“卑职贾侍中麾下,代号‘灰隼’。”来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奉侍中之命,呈递北疆密报。”
段颎接过封着火漆的竹筒,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写三行字:
“一,乌桓峭王部叛军已被买通,三日内袭扰鲜卑左贤王粮道。
二,匈奴右部态度松动,可遣使再议。
三,秃发乌孤已开口,供词另送。”
段颎和曹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贾诩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回复贾侍中。”段颎对那信使道,“就说,我军五日后开拔,直扑狼居胥。请他在左贤王部那边,再加把火。”
“是!”
信使匆匆离去。
曹操长舒一口气:“有贾文和暗中周旋,此战胜算又多三成。”
“但关键还是正面战场。”段颎收起密报,望向关外苍茫的草原,“和连能迅速整合鲜卑诸部,绝非庸才。这一仗……不会轻松。”
关外,朝阳完全升起,金辉洒满草原。
远处有牧民在放羊,悠长的牧歌随风飘来,仿佛昨夜那场血腥厮杀从未发生。但雁门关内,上万汉军正在整备器械、清点粮草,为接下来的千里奔袭做准备。
捷报已经发出。
但更大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段颎抚摸着手边的“天灭剑”,剑鞘上的暗纹在晨光中流转。
陛下,您等着。
老臣定将鲜卑王庭的旗帜,插在这剑尖上,带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