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颎又下令:“车阵推进,步卒跟上。弩手换普通箭,节省破甲箭。”
大军开始移动。
武刚车收起铁锚,缓缓前行。所过之处,尽是鲜卑人马的尸体。有些伤者还没死,在血泊中呻吟,步卒上前补刀,收拢首级——这是军功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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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颎策马走过战场,面无表情。
身后司马低声禀报:“初步清点,毙敌约六百,俘三十余,缴获完好的战马二百匹。我军伤亡……弩手亡七人,伤二十一人,皆箭伤;步卒无人伤亡。”
“弩手厚葬,双倍抚恤。”段颎顿了顿,“俘虏中可有头目?”
“有一个百夫长,腿断了,已包扎。”
“带过来。”
不多时,两个步卒拖来个鲜卑汉子,左大腿上还插着半截箭杆。这汉子倒也硬气,虽疼得满脸冷汗,却咬牙不吭声。
段颎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会说汉话吗?”
“会……会一点。”
“秃发乌孤逃去哪了?”
汉子眼神闪烁。
段颎也不逼问,只对司马道:“把他交给归义营的乌桓人——他们审俘虏,比我们在行。”
汉子脸色瞬间惨白。草原部落间的仇恨比对外族更甚,落在乌桓人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我说!”他嘶声道,“大都尉……逃去野马滩了!那里有我们存的粮草、箭矢,还有三百守军!”
段颎挥挥手,步卒将俘虏拖走。
他抬头望向西北,曹操的轻骑已变成天际的一线尘烟。野马滩……地图上标注那是一片盐碱沼泽,车马难行。秃发乌孤选那里做老巢,倒是聪明。
“传令曹操。”段颎对传令兵道,“若敌据沼泽顽抗,不必强攻,围住即可。我军主力两个时辰后赶到。”
“是!”
传令兵飞马而去。
段颎这才下马,走到一辆武刚车前。车身上钉着十几支箭,最深的一支铁箭入木寸余,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陈墨这车,造得扎实。”老将军拍了拍车板,转头问随军的工师,“可有什么要改进的?”
那工师是陈墨的弟子,年轻得很,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回……回大将军!车板够厚,但射击孔还是太大,刚才有兄弟被流矢所伤。弟子觉得,孔外可加一块活动的铁板,射击时推开,装填时闭合……”
“记下来,战后报给陈墨。”段颎点头,又问,“弩呢?射程确实远了,但上弦还是吃力。有个弩手连射十轮,臂膀就抬不起来了。”
“师傅说……说正在试一种脚踏上弦的弩,用全身力气,应该能更快。”
“让他抓紧。”
段颎重新上马,大军继续向野马滩推进。
草原上的风带来远方的血腥气,也带来初春青草的味道。天空湛蓝如洗,几只秃鹫已经开始盘旋,等待这场盛宴的尾声。
首战告捷。
但段颎心里清楚,这只是一道开胃菜。秃发乌孤不过是和连放出来试探的棋子,真正的硬仗,还在阴山那边。
他摸了摸腰间的“天灭剑”。
陛下说,此战要打出三十年太平。
那就……打吧。
未时三刻,野马滩。
这片洼地果然如其名,水草稀疏,地面半是泥泞半是盐碱,踩上去噗嗤作响。十几顶牛皮帐篷扎在一片稍高的土丘上,周围散落着马粪、箭垛,还有简易的木栅栏。
秃发乌孤逃回这里时,身边只剩四百余骑。
他刚下马,就一脚踹翻迎上来的亲兵:“废物!汉人的弩射程远了五十步!这么重要的军情,为什么没探出来?!”
亲兵跪地不敢言。
其实探了——三日前,就有哨探看到雁门关在运一种奇怪的大车。但所有人都以为是粮车或攻城车,谁想到那是移动箭楼?
“大都尉,现在怎么办?”一个千夫长喘着粗气,“汉人轻骑已到滩外,虽不敢进来,但把出路都堵死了。看尘烟,他们的大军也在往这边赶。”
秃发乌孤望向滩外。
大约一里处,千余汉军轻骑已列好阵型,却不进攻,只是静静守着。为首那员将领黑甲红袍,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曹操……”秃发乌孤咬牙。
他听过这个名字。兖州平叛,青州剿匪,据说用兵诡诈,极擅奔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追击时像饿狼,围困时又像老练的猎人,不急不躁,等你露出破绽。
“我们还有多少粮?”
“够吃三天。”千夫长苦笑,“本打算明日就撤回阴山的,所以没多存。”
三天。
秃发乌孤心头一沉。
汉人大军两个时辰内必到,到时候武刚车往滩外一架,弩箭像雨一样泼进来……这滩地无险可守,就是绝地。
“不能等死。”他狠声道,“今夜突围。”
“往哪突?”
“东北。”秃发乌孤指着地图上一片丘陵,“那里地势起伏,汉人的车进不去。只要进了山,就能绕回阴山。”
“可汉军轻骑……”
“所以不能一起走。”秃发乌孤眼中闪过凶光,“分三路。我率亲卫走中路,你们两路分走左右,谁能逃出去,就看长生天保佑了。”
这是要弃卒保帅了。
千夫长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草原法则就是这样,头狼先活,狼群才能存续。
小主,
滩外,曹操也在观察地形。
他没用千里镜,只凭目力。野马滩方圆不过五六里,水光潋滟处是沼泽,干燥处是盐碱,能扎营的只有中间那片土丘——秃发乌孤的选择没错,但这地方,进去了就难出来。
“将军,段老将军传信,大军已到十里外。”副将策马来报。
曹操点头:“告诉老将军,不必急于进攻。秃发乌孤粮草不多,最迟明早必突围。我军以逸待劳即可。”
“可是将军,万一他们趁夜……”
“夜?”曹操笑了,“陈墨给每辆武刚车配了四盏‘气死风灯’,灯罩是水晶磨的,风吹不灭。今夜把车围滩一圈,点上灯,我看他们往哪跑。”
副将恍然,又佩服道:“将军神算。”
“不是神算,是装备碾压。”曹操摇头,语气复杂,“十年前,我随皇甫将军讨黄巾时,哪有这些好东西?夜里行军靠火把,风一吹就灭;弩箭射程百五十步,还得省着用……如今,当真是鸟枪换炮了。”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在德阳殿说的话。
“孟德,这一仗,不只是打鲜卑,更是打给天下人看。看新政十年,我大汉积攒了多少家底。”
现在他明白了。
这家底,不只是粮草、钱财,更是这些一点一滴改良的军械,是讲武堂培养出来的军官,是糜竺那套运转自如的后勤体系,是陈墨那样肯钻研的工匠,是荀彧那样坐镇中枢统筹全局的能臣……
是整整一套脱胎换骨的国家机器。
“传令下去。”曹操收敛思绪,“各队轮值休息,饱餐战饭。今夜,怕是睡不成了。”
夕阳西下时,段颎的主力赶到。
三十辆武刚车在野马滩外围成一圈,每车间隔二十步,车与车之间用绊马索、铁蒺藜连接,形成一道简易却坚固的防线。弩手们开始换班吃饭,伙食是炒米、肉干和热汤——糜竺的后勤车队居然跟上了行军速度。
段颎和曹操在临时帅帐碰头。
“秃发乌孤一定会趁夜突围。”曹操指着沙盘,“滩地三面是沼泽,只有东北、西北、正北三条路可走。末将以为,他主力的突围方向,应该是东北这片丘陵。”
段颎盯着沙盘看了会儿,却摇头。
“不,他会走正北。”
“正北?”曹操一愣,“正北地势最平,最适合武刚车发挥,他这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最平,他才觉得最不可能。”段颎手指在沙盘上画了条线,“你看,正北五里外有条季节河,此时虽水浅,但河床松软,车马难行。他若冲到河边,弃马泅渡,或能逃出生天。而东北、西北看似有丘陵遮蔽,实则我军轻骑最擅山地追击,他跑不掉。”
姜还是老的辣。
曹操心悦诚服:“那老将军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段颎眼中精光一闪,“正北方向,武刚车让开一条通道,放他出来。但在河岸设伏——老夫要生擒秃发乌孤。”
“可万一他真冲出去了……”
“冲出去?”段颎笑了,笑容里满是战场老手的自信,“孟德,你可知那季节河对岸,是谁在等着?”
曹操忽然想起出关前,陛下夜召贾诩的传闻。
“难道是……”
“贾文和的三百黑骑,三天前就过了河。”段颎压低声音,“此事机密,只你我知晓。陛下的意思,北伐不光要赢,还要赢得漂亮——秃发乌孤这种级别的敌将,活着比死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