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寅时初。
雁门关的烽燧上,最后一颗星子还没熄灭,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关墙高达五丈,条石垒砌的墙面被百年风沙磨得发亮,此刻却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关内上万大军整装待发的脚步声。
段颎站在关楼最高处。
老将军没穿那身御赐的明光铠,换了一身玄色铁札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乌沉的光。他左手扶着垛口,右手按着腰间“天灭剑”的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关外那片逐渐清晰的草原。
“地势开阔,三十里内无险可守。”
身后传来曹操的声音。
这位刚被任命为北伐副帅的镇东将军,同样甲胄在身。他比段颎年轻二十岁,站姿却一般挺直,手中握着一卷刚由斥候呈上的羊皮地图。
“但正因开阔,鲜卑游骑无处藏身。”段颎头也不回,“斥候报,和连主力还在阴山北麓集结,关外这三百里,只有他的前哨游骑——最多三千人。”
曹操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一片标注为“野马滩”的洼地:“据昨夜抓的舌头交代,鲜卑右大都尉秃发乌孤率两千骑在此扎营,专司袭扰关隘、截杀信使。”
“秃发乌孤……”段颎终于转过身,“听过此人。檀石槐时代就是先锋骁将,骑射了得,最擅长打了就跑。”
“所以不能让他跑。”曹操眼中闪过锐光,“我军初出塞,首战必须全胜。若让这股游骑逃了,他们会像狼群一样吊在后面,袭扰粮道,疲敝我军。”
段颎盯着地图看了片刻。
“孟德,你想怎么打?”
“末将请率三千骑出击。”曹操抱拳,“其中一千羽林重骑,两千归义营轻骑。重骑正面冲阵,轻骑两翼包抄——只要咬住,秃发乌孤跑不了。”
“太险。”段颎摇头,“你是副帅,不该亲自冲阵。况且重骑虽利,但草原泥泞未干,马力难持久。”
“那老将军的意思是?”
段颎走到关楼另一侧,指向下方校场。
那里停着五十辆形制奇特的车——车身比寻常马车宽大,四轮,车板四周竖着半人高的木板,板上开有射击孔。每辆车由四匹马牵引,车上满载强弩、箭矢,还有八名弩手。
“陈墨改良的‘武刚车’,昨日才运到。”段颎道,“一辆车就是一座移动箭楼。老夫打算用这个。”
曹操眼睛一亮:“车弩阵?”
“正是。”段颎走下关楼,曹操紧随其后,“武刚车三十辆为一阵,弩手二百四十人,配三连弩,一次齐射可发七百二十箭。再配轻骑一千护住两翼,步卒两千跟进——老夫要堂堂正正推过去,让鲜卑人看看,什么叫新汉军威。”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做最后检查。
弩手在调试弩机机括,那是一种新式腰张弩,望山上刻着精密的刻度线,据说射程可达二百五十步,比旧弩远了五十步。箭矢也是特制的,三棱铁镞,带倒刺,箭杆刷了桐油防潮。
“陈墨说,这箭能破三层皮甲。”段颎从箭壶抽出一支,指尖抚过冰冷的镞尖,“老夫倒要试试。”
辰时正,关内鼓声大作。
雁门关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对岸,溅起一片泥水。段颎一马当先出关,曹操居左,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
最前是三十辆武刚车,车轮裹了铁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车与车间隔五步,用铁链相连,组成一道移动的城墙。弩手跪坐车内,弩箭已上弦,透过射击孔能看到外面逐渐开阔的草原。
车阵两翼,各五百归义营轻骑。这些胡骑换上了汉军制式的皮甲,但保留了部落的狼头旗,马鞍旁挂着角弓和两袋箭。他们神情亢奋——北伐前陛下有旨:斩获战利品,个人可取三成。
车阵后方是两千步卒,清一色铁甲、环首刀,背插短戟,行军时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地面震颤。这是北军五校的精锐,大半是讲武堂出身的中下级军官带出来的兵。
大军出关三里,段颎勒马。
前方地平线上,已能看到零星的骑兵影子——那是鲜卑游骑的哨探,像草原上的鬣狗,若即若离地吊着。
“传令。”段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军官耳中,“车阵变锋矢,弩手准备。轻骑护住侧后,步卒压阵——没有老夫将令,不准冲锋。”
令旗挥舞。
三十辆武刚车开始变换阵型,从一字长蛇缓缓收拢,前部十辆车突出,左右各十辆梯次拖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箭头。铁链哗啦作响,车板上的射击孔全部打开,弩手屏息凝神。
鲜卑哨探显然发现了异常。
他们不再远远吊着,而是分出几人调转马头,朝西北方向疾驰——那是去报信了。
“秃发乌孤应该在一刻钟内赶到。”曹操策马来到段颎身侧,手里多了个黄铜制的筒状物——那是陈墨造的“千里镜”,两块水晶磨制的镜片,可将远处景物拉近三倍。
段颎接过千里镜,朝西北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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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起伏,荒草初绿,一群受惊的黄羊正奔逃。更远处,尘烟渐起。
“来了。”老将军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传令,车阵止步,下锚。”
“下锚”是武刚车的独特设计——每辆车底有四个铁制尖锥,行军时收起,驻防时砸入地面,可防车辆被冲垮。
咚!咚!咚!
铁锥砸进泥土,三十辆车瞬间固定成一座钢铁堡垒。弩手们调整弩机角度,箭镞斜指前方。
尘烟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到马蹄声,闷雷般滚过草原。先是几十骑,接着是几百骑,最后黑压压一片——鲜卑骑兵来了。
清一色的矮脚蒙古马,骑兵身穿皮袍,外罩简陋的皮甲,手中多是骨朵、弯刀,只有少数人有铁制长矛。他们冲锋时并不整齐,而是散成扇形,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
这是标准的草原骑射战术:先用箭雨袭扰,等敌军阵型松动,再纵马冲阵。
但今天,他们遇到的是武刚车。
“三百步——”了望车上的旗手嘶声高喊。
段颎稳坐马上,不动如山。
“二百五十步——”
鲜卑骑兵已进入角弓射程,前排骑兵开始张弓搭箭。
“二百步!”旗手声音已变调。
就是现在。
段颎举起的右手狠狠挥下。
“弩——放!”
崩!崩!崩!
那不是弓弦声,是弩臂弹回的闷响,三十辆武刚车,二百四十张腰张弩同时击发。七百二十支三棱箭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鲜卑骑兵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习惯了汉军弩箭一百五十步的最大射程,习惯了一进入这个距离就散开规避。可今天,二百步外,箭雨已至!
第一排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皮甲在三棱箭面前薄如纸糊,铁镞贯胸透背,带出一蓬蓬血雾。战马悲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后排骑兵收势不及,撞上前排的人马尸体,顿时人仰马翻。
只一轮齐射,冲锋的锋面就凹下去一大块。
秃发乌孤在阵后看得真切,这位鲜卑右大都尉年约四十,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他瞳孔骤缩,嘶声大吼:“散开!散开!汉人的弩有古怪!”
但来不及了。
武刚车阵内,弩手们已经完成第二次上弦——新式腰张弩有棘轮助力,上弦时间比旧弩缩短三成。又是七百二十支箭离弦。
这次鲜卑骑兵有了防备,纷纷伏低身子,有的甚至躲在马颈侧。可箭矢太多太密,还是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草原上哀嚎四起,鲜血浸透初春的泥土,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味。
两轮箭雨,鲜卑骑兵已折损近三百人。
秃发乌孤眼睛红了。
“冲过去!他们的弩上弦慢!冲过去就能赢!”他拔刀指向汉军车阵,亲自率亲卫队冲锋。剩下的千余骑兵被激出血性,再次催动战马,不顾箭矢,拼命前冲。
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鲜卑骑兵的角弓终于能还击了。
骨箭、石箭、少量铁箭如飞蝗般射向武刚车。但车板厚达三寸,外层还蒙了浸湿的牛皮,箭矢钉上去,大多无力滑落。只有少数箭从射击孔射入,造成几个弩手轻伤。
“换破甲箭!”秃发乌孤怒吼。
鲜卑军中仅有的几十个铁箭被集中起来,瞄准武刚车的射击孔。这次有了效果,三辆车的射击孔被连续命中,里边的弩手惨叫倒地。
但缺口很快被替补填上。
而且汉军的第三轮齐射又到了。
崩崩崩——
这次箭雨更密,因为弩手们已经找到节奏,第三轮比第二轮快了四分之一息。冲在最前的鲜卑亲卫队几乎被清空,秃发乌孤的战马被射中前腿,轰然跪倒,将他甩出丈外。
“大都尉!”亲兵拼死将他拖到一匹无主马前。
秃发乌孤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战场,心凉了半截。
冲锋的一千五百骑,此刻还能在马上的不到八百。而汉军车阵岿然不动,那些该死的箭楼还在不断喷吐箭矢。更可怕的是,车阵两翼的汉军轻骑已经开始移动,像两只伸出的钳子,要包抄他的后路。
“撤!”秃发乌孤终于下了决心,“往野马滩撤!那里有沼泽,汉人的车进不去!”
鲜卑骑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就往西北逃。
“想跑?”段颎在千里镜里看到这一幕,冷笑,“孟德。”
“末将在!”
“你率一千轻骑,咬住他们。但记住,不准进沼泽,在滩外截杀即可。”
“得令!”
曹操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一夹马腹,率本部一千归义营轻骑呼啸而出。这些胡骑最擅追击,马速比鲜卑人只快不慢,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死死咬住溃逃的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