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不敢。”曹操嘴上说不敢,语气却毫无退缩,“下官只是就事论事。青徐兖豫之乱,源于新政推行中利益受损者的反扑,其势虽烦,却如疥癣之疾,溃烂不到脏腑。而北疆鲜卑——”他指向那卷血书,“是要断我大汉臂膀,是要挖我社稷根基!”
他转向刘宏,重重叩首:
“陛下!臣请陛下明断:内乱可徐徐图之,外患却刻不容缓!若放任和连攻陷云中,占据河套,则我大汉将失去北疆最重要的养马地、最坚固的防线!届时胡骑年年南下,边郡永无宁日,纵有十个曹操、百个孙坚,又能防得住几千里长城?”
这番话,掷地有声。
武将班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喝:“说得好!”
是朱儁。
这位老将须发戟张,显然憋了许久。
皇甫嵩也微微颔首,看向曹操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文臣那边,则是一阵骚动。支持杨彪的人精神一振,支持张温的人则面色难看。张温本人更是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却被刘宏抬手制止。
“曹孟德。”刘宏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依你之见,该如何用兵?”
曹操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倾尽全力,北伐鲜卑!”
“倾尽全力?”张温忍不住冷笑,“曹都尉可知‘倾尽全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将北军主力、羽林精锐尽数调往北疆,意味着洛阳空虚,意味着如果青徐兖豫叛军趁机作乱,将无兵可制!”
“那就让他们乱。”曹操语出惊人。
殿内一片哗然。
连杨彪都愣住了。
曹操却继续道:“青徐兖豫叛军,所求无非是逼迫朝廷让步,恢复旧制。他们敢造反,是因为以为朝廷会妥协。但如果朝廷不仅不妥协,反而以雷霆之势北伐,展示出不惧内乱、誓灭外虏的决心——陛下,您觉得,那些躲在坞堡里的豪强,还有几分胆量继续作乱?”
他目光扫过文臣班,语气森然: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胡人破关,他们的良田美宅、僮仆财货,都将化为乌有!在胡人的马蹄下,可没有‘士族’与‘寒门’之分!”
这话,诛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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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是实话。
张温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刘宏看着曹操,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曹操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内乱的根源,是利益重新分配引发的阵痛。那些豪强士族,就像一群被抢走骨头的狗,会吠叫,会龇牙,甚至会扑上来咬几口。但只要主人手里握着更粗的棍子,并且明确告诉它们:现在有狼要闯进来,谁再闹,就连骨头渣都没得吃——它们自然会权衡利弊。
而北伐,就是那根最粗的棍子。
也是告诉天下人:朕的刀,只会对准外虏。至于家里那点龃龉,等打跑了狼,再关起门来慢慢说。
“曹孟德。”刘宏缓缓起身。
所有人立刻屏息。
“朕升你为讨虏将军,假节,总领兖、豫、徐三州平叛军事。”刘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青州孙坚所部,除留必要兵力清剿残寇外,其余也归你节制。”
曹操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假节!总领三州军事!
这是何等的信任!
“朕给你两个月。”刘宏走下御阶,停在曹操面前,“两个月内,给朕彻底平定兖豫徐叛乱。不要俘虏,不要招安,凡持械对抗朝廷者——尽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诺!”曹操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刘宏转身,看向皇甫嵩和朱儁:“骠骑将军。”
“臣在!”皇甫嵩出列。
“朕拜你为北伐副帅,领北军五校、羽林精骑三万,即日开赴雁门,与段颎汇合。”刘宏顿了顿,“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守城,是进攻。找到和连的王庭,摧毁它。”
“诺!”
“车骑将军。”
朱儁出列:“臣在!”
“你留守洛阳,总督京畿防务。”刘宏看着他,“朕北上期间,洛阳城交给你。凡有异动者——无论是谁,先斩后奏。”
朱儁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放心,臣在,洛阳在!”
刘宏点点头,重新走回御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杨彪和张温身上。
“杨司徒。”
“老臣在。”
“北伐期间,朝政由你与尚书令荀彧共掌。凡军需后勤、民夫调拨、钱粮转运,务必畅通无阻。”
杨彪躬身:“老臣遵旨。”
“张司空。”
张温连忙躬身:“臣在。”
刘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温后背开始冒冷汗,才缓缓道:“你去一趟南阳。”
张温一愣。
“告诉袁术。”刘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朕北上讨胡,是为大汉守国门。他若还有半分袁氏子孙的骨气,就给朕守好南阳,看好荆州。若敢有异动——”
他没有说完。
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张温脸色煞白,跪倒在地:“臣……臣领旨!”
军议散去时,天已微亮。
乌鸦不知何时飞走了,只在殿前青石板上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被晨风卷着,打着旋儿。
曹操走出章德殿,被冷风一激,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方才殿中那番话,看似激昂,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质疑司空,力主北伐,甚至说出“让他们乱”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但他赌对了。
陛下要的,就是一把快刀。一把能斩断犹豫、劈开争议、毫不犹豫执行战略的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