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洛阳北宫章德殿前,那株百年老槐的枯枝上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黑压压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殿脊的鸱吻上、檐角的铜铃上、老槐光秃秃的枝桠上。它们不叫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阴影;但偶尔有几只发出嘶哑的啼鸣,那声音刺破黎明前的寂静,让人心头无端发紧。
值宿的黄门侍郎站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眉头皱起。
乌鸦聚宫,历来被视为不祥。
但他没敢出声。因为此刻的章德殿内,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三公九卿、尚书台要员、南北军将领,三十余人齐聚于此——这是天子连夜召开的紧急军议,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宏坐在御案后,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狐皮大氅。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三份军报。
左手边,是青州牧黄琬的加急奏报:孙坚已全歼海寇陈鲛部,俘获贼首,缴获可疑信物若干,正押解回京。但青、徐沿海尚有零星残寇流窜,需留兵清剿。
右手边,是兖州刺史刘岱的急报:曹操于东郡大破叛军,斩首三千,俘获五千,贼首梁固被枭首示众。但兖州、豫州交界处,仍有数股豪强余孽依托坞堡负隅顽抗,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彻底肃清。
正中间,是那卷羊皮血书。
云中太守郭缊的绝笔,以及随后从北疆都护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补充军情:鲜卑新酋和连联合乌桓蹋顿、匈奴右部,总兵力确在八万左右,已攻破云中郡武泉、沙陵、原阳三城,主力正在围攻云中城。北疆都护段颎已从受降城发兵两万驰援,但鲜卑分兵阻截,援军进展缓慢。
三份军报,像三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铜鎏金蟠龙熏炉里飘出沉水香的青烟,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位列左侧的文臣班首,司徒杨彪须发皆白,此刻闭目捻须,不知在想什么。他身侧的司空张温,则频频用绢帕擦拭额头的细汗——这位以清谈着称的名士,显然不习惯如此紧张的军议。
右侧武将班中,骠骑将军皇甫嵩按剑而立,面沉如水。他身旁的车骑将军朱儁,则死死盯着那份血书,眼中隐有血丝——他与郭缊是旧识。
而站在武将班末的,是一个身量不高、却站得笔挺如松的身影。
曹操。
他昨夜刚从前线赶回,甲胄未卸,只卸了头盔。脸上还带着风尘,下颌短髯有些凌乱,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炭火。
刘宏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都看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说说吧。北疆告急,青徐未靖,兖豫余烬——朕该先救哪里?”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殿外乌鸦断续的啼鸣。
终于,司空张温先开口了。
他向前迈出半步,朝刘宏躬身,语气带着文臣特有的斟酌:“陛下,臣以为……当以安抚内乱为先。鲜卑虽众,不过是游牧之族,劫掠边郡,无非为财货子女。云中虽急,但段颎将军已发兵驰援,以段将军之能,守住云中城当无大碍。待其粮尽,自然退去。”
他顿了顿,见刘宏没有打断,便继续道:
“而青徐海寇、兖豫叛乱,看似规模不大,却关乎新政根基。去岁度田,已触动天下豪强;今岁盐铁专营、工商新法,更让许多旧族心生怨怼。若不能迅速扑灭这些叛乱,恐天下效仿,届时烽烟四起,新政危矣!”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殿中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温出身河间大族,家族在冀州有良田千顷、僮仆数千。去年度田时,张家被查出隐匿田亩七百顷,罚钱千万,虽未伤筋动骨,却也颜面尽失。如今他主张先平内乱,未必没有私心——平叛就要用兵,用兵就要倚重地方豪强,倚重豪强,度田时被削弱的那些“旧族”,自然就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刘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杨彪:“司徒以为呢?”
杨彪睁开眼。
这位历经桓、灵、少、献四朝(在本时空未经历)的老臣,缓缓道:“张司空所言,不无道理。然老臣有一问:若全力平内乱,北疆空虚,和连攻破云中后,继续南下,直逼雁门、代郡,甚至威胁太原,该当如何?”
张温立刻反驳:“鲜卑骑兵虽锐,却不善攻城。云中若能守住一月,其锐气自挫。届时再调兵北上,可收以逸待劳之效。”
“若守不住呢?”杨彪反问,声音苍老却沉稳,“郭缊血书已言‘箭尽粮绝’。云中城存粮不过支撑半月,如今已被围五日。段颎援军被阻,十日内能否赶到,尚未可知。”
“那就放弃云中!”张温脱口而出。
此言一出,殿中武将齐齐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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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猛然抬头,朱儁眼中喷火,连一直沉默的曹操,握着剑柄的手也骤然收紧。
放弃云中?
那是大汉的国土!是蒙恬北逐匈奴后设立的边郡!是三百年来无数将士用血守住的地方!
杨彪也皱起眉:“张司空,此言慎之。云中若失,河套门户洞开,阴山以南再无险可守。届时鲜卑骑兵可长驱直入,并州、幽州将永无宁日。”
“那也比内乱四起、天下崩坏要好!”张温提高了声音,“杨司徒,您莫非忘了前汉七国之乱?忘了王莽时绿林赤眉?内患不除,纵有万里长城,又能如何?”
两人争执起来。
文臣班中,陆续有人加入。有的支持张温,认为攘外必先安内;有的倾向杨彪,认为胡虏才是心腹大患。声音越来越大,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渐渐有了朝堂辩论的架势。
武将班这边,却始终沉默。
不是他们没有想法,而是他们知道,在这种场合,武将过多插嘴文臣的争论,绝非明智之举。皇甫嵩和朱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刘宏静静听着。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却越过争执的文臣,落在曹操身上。
曹操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曹操看到天子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没有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
然后,天子微微点了点头。
“臣,有奏。”
曹操的声音,在文臣的争吵声中并不算洪亮,却像一把快刀,瞬间切断了所有嘈杂。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站在武将班末、甲胄未卸的骑都尉。有人面露不屑——区区一个秩比二千石的武将,也敢在如此军议上插嘴?有人则若有所思——谁都知道,这位曹孟德,是陛下近年来最器重的年轻将领之一。
刘宏抬手:“讲。”
曹操出列,走到御案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陛下,诸位公卿,方才所议,无非‘先内后外’与‘先外后内’之争。然臣以为,此二者,本非对立。”
张温皱眉:“曹都尉此言何意?”
曹操抬起头,目光炯炯:“敢问张司空,您所谓‘内乱’,究竟是何等规模?青州海寇陈鲛已灭,残余不过流窜小股,孙文台将军留一部兵马,配合郡兵,旬月可定。兖豫叛乱,首恶梁固已诛,余者据守坞堡,不过是困兽犹斗——臣回京前已部署围困之策,最多一月,必能全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北疆鲜卑,是八万铁骑!是倾巢而出!是志在吞并河套、饮马黄河!”
“二者孰轻孰重,诸位难道分不清吗?”
张温脸色一沉:“曹都尉这是在指责老夫不识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