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从栎阳迁都长安,未央宫是在秦时兴乐宫的烂摊子上翻修起来的,高墙大院,琉璃瓦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宫成那天,刘邦大宴群臣,四夷来朝,笙箫管笛吹得人耳朵发麻。就在这片歌舞升平的喧闹里,一道不起眼的诏书从长乐宫递了出来:召河内郡薄姬及其子刘恒入京。
诏书送到河内那天正下着大雪。薄姬从郡衙接了竹简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肩头落了一层白,进屋就化了,顺着衣襟往下淌水。刘恒蹲在炕上翻那卷《诗经》,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母亲手里那卷系着朱红绳的竹简,他放下书简,跪坐端正了。
薄姬没有立刻打开。她把竹简搁在案上,先解了外头的斗篷抖了抖雪,挂好。又去灶间舀了半瓢热水喝了,才回到案前,解开朱绳,把竹简展平。刘恒爬过来,凑在她胳膊旁边伸着脖子看。他不认得几个字,可那竹简的制式他认得——比河内郡衙用的薄,编绳是丝线,不是麻线。
长安来的。薄姬把竹简卷好,重新系上朱绳。她低头看着儿子,他穿着那件鸦青色棉袍,领口补了一块同色的布,她缝的。刘恒两只手撑在案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黑黑地望着她。
娘,长安远吗?刘恒从母亲手里接过诏书,声音还带着奶气,听不出半点怕,“远,要走好几天。长安的宫殿高,人多,规矩比河内多上千百倍。”薄姬蹲下身,扯过一旁的羊绒披风,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指腹轻轻蹭过他眉心的那道纹路,“恒儿,记牢娘的话。进了宫,多看,多听,嘴要闭严实。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心里哪怕翻了江,面上也得像这雪地一样,平平静静,不留痕迹。”
刘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恒儿不怕。娘亲在,我不怕。”
进京的路不好走。为了不招人眼目,薄姬没敢声张,只雇了辆普通的青布篷车,带了滕公夫妇和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车轮碾过结冰的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恒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大多时候就掀开车帘一角,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萧索的冬日景色。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凇,田地荒芜,偶尔能看到一两具冻僵的尸体倒在路边沟渠里。有一次,车帘被风吹开,刘恒看见一群流民围着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想扒下那点破烂衣裳,却被几个手持长矛的官兵呵斥着驱散。那孩子小小的脸冻得发紫,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母亲,他们为什么睡在雪地里?”刘恒指着车外,声音很低。
薄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却平静地答道:“因为他们没房住,也没粮吃。恒儿,你得把这景象刻在心里。将来若有那一天,别让百姓再遭这份罪。”
刘恒回过头,看着母亲,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孩童的懵懂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份超越年龄的凝重。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把小小的手掌按在冰凉的车窗框上,仿佛想用自己的那点热气,去暖一暖冰冷世界。
五日后,马车晃晃悠悠进了长安城门。
眼前的景象跟河内完全是两码事。驰道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旁的坊墙高耸,市集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未央宫的阙楼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巍峨得让人心里发怵。刘恒透过车帘缝隙仰头望去,眼神专注,却没流露出半点惊羡或惶恐,就像在看一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