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琉璃河床尚未完全熔解,苏晚照已赤足踏下,
足尖未陷,浆未沸,只听一声清越如磬的脆响,似金石相击,又似古钟初鸣。
粘稠灼热的琉璃液竟在她落处倏然退散、旋凝、定型,刹那绽开一朵纯金纸莲,莲瓣纤毫毕现,焰纹隐现,仿佛不是凝固而成,而是被那一步“写”出来的。
莲瓣锋利如刀,层层外翻,莲心处却空荡荡的,没有灯芯,只有一簇细如针尖的红光,正随着她的呼吸向上疯长。
三十六盏愿灯并没有像普通的鬼火那样乱飘,它们如同最忠诚的侍卫,首尾相衔,绕着她的身躯缓缓公转,流转的光带将那些逼人的热浪尽数隔绝在外。
苏晚照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鼓点上。
一直走到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守烛人面前,她停下了。
守烛人那张满是青灰死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茫然”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护住肩头那最后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可那早已僵硬的膝盖却不听使唤。
苏晚照忽然动了。
她单膝跪地。
这一跪,没有半分乞怜求饶的卑微,反倒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仅仅是为了平视对方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
“你烧了一百年的灯。”
苏晚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宣判。
她缓缓抬起左手,那只被沈砚用命火强行续接的魂手,此刻已如羊脂白玉般温润。
“却忘了,灯下面,是该有人影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掌心毫无阻隔地按在了守烛人那布满裂纹的额头之上。
那里是“命火石”所在,是守烛人一身修为与诅咒的源头。
“咔嚓。”
守烛人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如破风箱般的嘶鸣。
苏晚照手腕上那圈液态的金环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掌纹游走,如水银泻地般钻进了守烛人额头的裂缝之中。
金水遇上那些渗着黑血的裂纹,并未发生激烈的排斥,反而发出一种类似伤口结痂时的细密声响。
青灰色的死皮遇金即凝,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粉尘,簌簌落下。
守烛人肩头那最后一盏惨白的灯焰猛地一跳,灯壁上的画面轰然破碎。
原本映照出的那个“被强行抱入祠堂哭喊”的苏晚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阴冷的石室。
画面里,七岁的苏晚照因高烧而昏迷不醒,躺在冰冷的祭台上。
而守在旁边的,是一个不过十二三岁、衣衫褴褛的孤女。
那孤女满脸泪痕,颤抖着双手,将一根灯芯死死按向苏晚照的心口,却不是为了炼化,而是为了借火续命。
“师父说……点灯不是为了留你,是为了让你以后……能点别人的灯。”孤女一边哭,一边笨拙地念着那句晦涩的咒文,“你别死,我也没爹没娘,这灯我替你守着,你活下去……”
画面外的守烛人呆住了。
那层蒙在她记忆深处百年的血色迷雾,被苏晚照这一掌彻底震散。
苏晚照并没有收手,她的指尖顺着守烛人那干枯的眼角缓缓滑过,像是擦去一滴并不存在的眼泪:“你把自己炼成了灯座,以为只有燃尽自己才能守住规矩。但其实,当年的你等的根本不是那根灯芯。”
“你等的,是一个能接过火折子的点灯人。”
守烛人的嘴唇剧烈颤抖,两行清泪冲刷开脸上的油彩,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
就在此时,半空中的愿蚕娘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