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辉也似乎被尿憋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几点了……哎哟,膀胱要炸了!”
他迷迷糊糊地、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等张晓辉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人也彻底清醒了,只是眼睛还肿着。
三个人并排躺在欧阳俊华这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头挨着头,脚丫子互相搭着。
欧阳俊华关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外面路灯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黑暗像一层温柔的毯子,掩盖了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也让离别的伤感在无声的掩护下,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哎,我说,”张晓辉在黑暗中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儿刚睡醒的慵懒,一丝的感慨和一抹残留的鼻音,“这时间过得……真他妈快啊!感觉昨天咱们七个还在藤萝架底下抢晓晓带的肉包子呢,今儿以后……欧阳就要去郑州当城里人了!”
“滚蛋!”欧阳俊华笑骂了一句,用脚丫子不轻不重地蹬了张晓辉一下,“什么城里人!老子永远是油田的爷们儿!根儿在这儿!”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坚定,但其实张晓辉说得没错,人的差别是与生俱来的,后天努力虽然会有所改变,但改变的力度会相当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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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立刻附和道,“走到哪儿,根儿都在咱油田。这磕头机(抽油机)的声儿,这硫磺味儿(油田特有气味),都刻在咱骨头里了!”
“那是!”张晓辉来了点儿精神,侧过身,黑暗中他的大眼睛似乎也亮晶晶的,“欧阳,我跟你说,到了郑州那个花花世界,你的眼睛可别被迷了!你可别被那些……那些穿着喇叭裤、烫着大波浪的城里姑娘迷花了眼啊!别忘了咱油田的兄弟!别忘了藤萝架!”他故意说得很夸张。
“忘不了!”欧阳的声音斩钉截铁,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们俩!还有……还有咱藤萝架底下那帮人。晓晓、若曦、玉凤姐、梦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胖子,羽哥……我走了之后,你们要……好好的。上课别打睡觉,让费老师的粉笔头省着点儿用。胖子,少吃点油炸的!羽哥,你……”
他把脸转向我这边:“晓晓……是个好姑娘。真的。比……比好多人都强!”他似乎在有意避开那个名字,“她对你的心,瞎子都看得出来,跟探照灯似的!你小子……别辜负人家,听见没?不然,我放假回来第一个揍你!”
他努力让语气轻松,带着点儿玩笑的威胁。
提到晓晓,我心里一暖,那些沉甸甸的离愁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除夕夜河堤上,焰火映照下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斩钉截铁的“你不会像欧阳俊华那家伙一样,对吧?”。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她……就像……嗯,就像晚上走夜路时,手里攥着的那根火柴,虽然小,但能照亮眼前的路,能暖手……”
我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还能点个烟儿?”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离谱,我去,这个破嘴怎么冒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噗——”胖子先憋不住笑了出来,带着点鼻音,“老陈,你这比喻……绝了!点个烟儿?晓晓要知道你把她比作点烟的火柴棍儿,非气得跳脚,然后使出她的‘慕容氏拧耳功’,把你的耳朵拧成麻花不可!”
他模仿着晓晓气鼓鼓的样子伸出手在空中做出一个拧耳朵的动作,黑暗中都能想象到他挤眉弄眼的表情。
“耶诶~~~胖子!停停停!别比划了,想想都疼!我错了!我错了!”我赶紧制止了张晓辉的比划,捂住自己的耳朵,但耳朵依旧能感到火辣辣的疼。
欧阳也闷闷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嗡嗡的震动:“哈哈……前半截儿还挺贴切。晓晓姑娘,身上有股劲儿,像个小火炉,还是烧蜂窝煤的那种,火力旺着呢,专烤你这块不开窍的冰疙瘩。”他的比喻很贴切。
“哎,说到小火炉点烟儿,”张晓辉突然来了劲儿,声音里透着点得意,神秘兮兮地说,“哥几个,告诉你们个秘密!特大号新闻!”
他故意吊足了我们的胃口。
“咋了?捡钱儿了?”我和欧阳俊华异口同声,黑暗中竖起了兔耳朵。
“比捡钱儿刺激得多!”张晓辉声音带着点儿炫耀,“就……就寒假前,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晚上,在咱们男生宿舍楼底下,那排冬青树后头……”
“说重点!急死人了!”欧阳俊华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