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灰熊部落的幸存者,派出了最快的信使。
那是一个年轻猎人,叫“灰狼”。他没有得病,因为他一直在外面打猎,没有碰那些毛毯。他骑上最快的雪橇狗,拼命往南跑。他知道,南边有明人的据点,那里有医官,有药,也许有救。
雪橇狗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灰狼不敢停,一停,就会冻死;一停,部落里的人就会死光。
他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第四天清晨,他终于看见了金山堡的城墙。他扑倒在城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喊:“救命……救命……天花……”
申时三刻,李仁甫带着医药箱,跟着灰狼,赶到了灰熊部落。
那是一片地狱。帐篷里,到处是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在挣扎,有的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脓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恶臭,熏得人直想吐。
奔跑的熊还活着。他跪在孙子身边,用湿布擦着孩子的额头。孩子的脸上,满是脓疱,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医官……求求你……救救他……”老人的声音沙哑。
李仁甫蹲下身,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摸了摸脉搏。然后,他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灰狼颤声问。
李仁甫摇摇头:“太晚了。已经出脓了。我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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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的熊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抱着孙子,嚎啕大哭。
李仁甫站在帐篷口,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看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祈祷的人。他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这是什么——天花。从欧洲传来的天花。俄国人故意把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混在毛毯里,送给印第安部落。这是最卑鄙的武器。
“医官,还有办法吗?”灰狼问。
李仁甫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玛雅曾经说过的——阿兹特克人的土法子。用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吹进健康人的鼻子里。吹了之后,会发一点烧,出几颗疹子,但不会死。好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他猛地站起身:“有办法。但很危险。”
酉时三刻,李仁甫开始种痘。
他从那些刚发病的病人身上,刮下一些新鲜的痂皮,在石臼里细细研磨,磨成粉末。然后,他用一根空心的芦苇管,把粉末吹进那些还没有得病的人的鼻子里。
灰狼第一个试。他躺在地上,看着李仁甫把那些粉末吹进他的鼻子,呛得直咳嗽。“会发一点烧,出几颗疹子,但不会死。”李仁甫说。灰狼信他。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灰狼开始发烧。烧得不高,只是有点热。第三天,身上出了几颗疹子,不多,很快就消了。第四天,烧退了。第五天,他站起来了。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
消息传开后,那些还没有得病的人,纷纷来找李仁甫。“给我种!给我种!”他们喊道。李仁甫一个一个给他们种,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戌时三刻,第一批死者被抬出了帐篷。二十七个人。老人、孩子、妇女,还有几个壮年的猎人。他们的脸,被脓疱覆盖,面目全非。他们的手,僵硬地蜷缩着,指甲发黑。他们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死不瞑目。
奔跑的熊跪在那些尸体面前,泪流满面。他的孙子,也在其中。那个在红毛毯上打滚的孩子,那个抱着他喊“爷爷”的孩子,那个他以为能活下来的孩子——死了。
“医官,为什么?为什么他死了?”老人的声音沙哑。
李仁甫蹲下身,看着那张被脓疱覆盖的小脸:“他种痘的时候,已经发病了。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