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迭戈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低着头,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
顾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翼走上前,低声道:
“神父,我们不想杀你。我们只想知道,你们在菲律宾,有多少人?”
迭戈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菲律宾……”他喃喃道。
林翼点点头:
“对。菲律宾。你们在那边,有多少兵?多少船?”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马尼拉……只有五百人。船……七八艘。大部分……都是商船。”
林翼的眼睛,亮了:
“只有五百人?”
迭戈点点头:
“对。五百人。大部分是……雇佣兵,从墨西哥运过去的。还有几百个土着……仆从军,不顶用。”
他顿了顿,又道:
“总督一直在……要兵,要钱,要船。但……西班牙离得太远。墨西哥这边,自己也不够用。派过去的……都是老弱病残。”
林翼深吸一口气。
五百人。
七八艘船。
老弱病残。
这就是西班牙在菲律宾的全部兵力。
他想起玛雅说的那些话,想起迭戈刚才的那些忏悔,想起顾炎那句“不以力服,而以德怀”。
忽然,他觉得,这场战争,不是打不过。
未时三刻,顾炎忽然又问:
“神父,你刚才说,你们是来传播福音的。那在下问你——你们的福音,是什么?”
迭戈愣了一下,缓缓道:
“福音……就是……主耶稣基督的教导。爱你的邻人,宽恕你的敌人……”
顾炎打断他:
“那你们爱了吗?宽恕了吗?”
迭戈沉默了。
顾炎继续道:
“你们的耶稣,说过‘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可你们呢?谁打你们,你们就杀谁。谁不信你们,你们就烧谁。你们的‘爱’,就是这样的?”
迭戈的嘴唇哆嗦着:
“那是……那是旧约……旧约的律法……”
顾炎笑了:
“旧约?新约?神父,你们用一百年时间,把新旧约都翻烂了,找出无数理由,证明你们做的是对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盯着迭戈的眼睛:
“那些被你们杀的人,他们的神,他们的经,他们的律法,会不会也有理由,证明你们该死?”
迭戈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申时三刻,迭戈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马尼拉的兵力、船队的航线、总督的弱点、教会的内斗、印加人的反抗……
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何塞在旁边飞快地记录,一张又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翼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的心里,在盘算。
五百人。
七八艘船。
老弱病残。
如果现在打过去,能不能拿下马尼拉?
如果能拿下马尼拉,就能切断西班牙人在东方的补给线。
如果能切断补给线,墨西哥这边,就成了孤岛。
到时候——
“将军。”顾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翼回过神:
“嗯?”
顾炎指着迭戈:
“这个人,怎么处置?”
林翼看着那个瘫坐在木桩下的神父,沉默片刻,缓缓道:
“留着。让他写。”
顾炎一愣:
“写什么?”
林翼微微一笑:
“写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写他看到的那些事。写那些西班牙人,一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做的所有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让他写一本书。让后人看看,什么叫‘文明’。”
酉时三刻,迭戈被解开了绳子。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白纸,一支毛笔。
他的手,在颤抖。
他从没用过毛笔。
他从没写过汉字。
但那个叫顾炎的人说:
“写。用你能用的任何文字。写你看到的真相。”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
一滴墨,洇开。
他看着那滴墨,久久不语。
然后,他开始写。
用的不是汉字,是西班牙文。
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