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打得还挺厉害。去年一年,死了三百多西班牙士兵。今年更多,已经有五百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
“总督现在头疼得要死。想调兵去秘鲁,但墨西哥这边也缺人。想派人和谈,印加人不肯。就这么拖着。”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些印加人,有没有可能和外人联合?”
迭戈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说,和你们?”
林翼没有回答。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林翼:
“他们恨西班牙人,比你们恨得更深。”
亥时三刻,林翼走出底舱。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墨西哥城的缺口。
秘鲁的内乱。
印加人的反抗。
还有——那个神父。
“将军。”何塞走过来,“那个人,怎么办?”
林翼想了想,缓缓道:
“留着。有用。”
何塞皱眉:
“可他是个神父。万一……”
林翼摇摇头:
“他不是普通神父。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他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说的。他心里有愧。有愧的人,可以变成咱们的人。”
何塞看着他,若有所思:
“将军的意思是……”
林翼微微一笑:
“让他活着。让他继续写。写他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知道的一切。写那些西班牙人做的事。”
他看着何塞:
“他不是想赎罪吗?那就让他赎。”
子时三刻,底舱里。
迭戈一个人,被绑在木桩上。
舱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低着头,嘴唇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舱门轻轻推开。
玛雅走了进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迭戈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你是……”
玛雅微微一笑:
“我叫玛雅。阿兹特克人。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你们在哈利斯科抓了一批人?”
迭戈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你是那个……”
玛雅点点头:
“对。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抓去,要送给总督的混血丫头。”
迭戈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
玛雅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神父,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迭戈看着她。
玛雅一字一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洗不净手上的血。你说你每天告解,但救不了任何人。”
“你说得对。你救不了。因为你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但你可以做一件事,让你死的时候,能少一点愧疚。”
迭戈看着她:
“什么事?”
玛雅微微一笑:
“活着。活着看你那些同胞,怎么一个一个,死在我们手里。”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迭戈一个人,被绑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嘴唇动着。
这一次,不是祷告。
是——
“主啊,宽恕我……”
三天后,船队继续北返。
迭戈被关在最底层的船舱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
他不再祷告了。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他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神父。
他是——棋子。
林翼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那里,有金山堡。
那里,有陈泽。
那里,有三百多个兄弟。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兵力部署秘录》,又摸了摸那些从迭戈嘴里掏出来的情报。
然后,他笑了。
“将军,等末将回去,咱们就有大仗打了。”
风吹过,帆满船疾。
南方,越来越远。
北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