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神父之缚·迭戈的忏悔

林翼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

“神父,你写了这么多,应该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说吧。说出来,可以少吃点苦头。”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吃苦头?你们以为,我怕吃苦头?”

他看着林翼:

“我每天吃的苦头,比你们能给的,多一百倍。”

未时三刻,迭戈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叫迭戈·德·拉·维加,出生在马德里。我父亲是贵族,母亲是贵妇。我从小受最好的教育,读最好的书,信最好的神。”

“十八岁那年,我决定成为神父。我想传播主的福音,拯救世人的灵魂。我父亲不同意,但我坚持。我考进了萨拉曼卡大学,读了七年神学。二十五岁那年,我正式成为神父。”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那是回忆往事时特有的光。

“我主动要求来新大陆。我想,这里有无数没有听过福音的人,等着我去拯救。我满怀热情,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

“然后——”

那道光,熄灭了。

“然后,我看到了真相。”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看到的第一个印第安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背上全是鞭痕。那些西班牙士兵,一边喝酒,一边抽他。抽一下,笑一下。他们说他偷东西。”

“我问他,你偷了什么?他说,他没有偷。他只是摘了几个野果,想给他生病的妹妹吃。那些野果长在路边,谁都可以摘。”

“我把这话告诉那些士兵。他们看着我,笑了。他们说,神父,你不知道,这些土着都是贱种,不打不听话。摘野果?那是借口。他偷的是我们种的。”

迭戈的眼眶,红了:

“我想救他。但那些士兵说,神父,你最好别管闲事。这是总督的命令。谁管,谁就是同党。”

“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翼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听着。

迭戈继续道:

“后来,那个少年死了。被活活打死。我去给他做最后的告解。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自称信神的人,会这样对他。”

“我给他祷告。我求主宽恕他的罪。可他有什么罪?他只是摘了几个野果。”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错了。我来这里,不是传播福音,是给罪恶披上神的外衣。”

申时三刻,迭戈的讲述,越来越沉重。

“这些年,我见过无数这样的事。男人被当作奴隶,卖到矿山,日夜挖银,活不过三年。女人被抢走,被强奸,被当作物件送来送去。孩子被从父母身边夺走,送到修道院,学西班牙语,学圣经,学恨自己的父母。”

“那些反抗的,被吊死。那些逃跑的,被追回来,当众砍头。那些偷偷信自己神的,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罪名是‘异端’。”

他看着林翼:

“你们知道吗?那些被烧死的人,临死前,还在喊他们神的名字。他们相信,死后会回到他们神那里。可他们的神,从来不来救他们。”

林翼沉默。

迭戈继续道:

“我每天给人做告解。那些士兵、商人、官员,杀了人、抢了东西、强奸了女人,就来告解。他们说,‘神父,我有罪,我请求宽恕’。我就给他们念经,给他们画十字,给他们说,‘主已经宽恕你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可我宽恕得了吗?我有什么资格宽恕?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谁去还?”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林翼:

“我每日告解,但洗不净手上印第安人的血!”

那一声吼,在舱室里回荡。

林翼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个神父,疯了?

还是,终于清醒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心里有鬼。

有鬼的人,才能说出真相。

酉时三刻,迭戈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林翼,目光复杂: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林翼翻开那本《兵力部署秘录》:

“墨西哥城,防守怎么样?”

迭戈想了想,缓缓道:

小主,

“城墙很高,但很旧。一百多年没修过。很多地方都有裂缝。东门那边,有一个缺口,用木板堵着,一推就开。”

林翼眼睛一亮:

“缺口?”

迭戈点点头:

“去年地震,震塌了一段。总督说修,一直没修。没钱。”

林翼记下,又问:

“守军呢?”

迭戈道:

“两千三百人,听起来多,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千。那些士兵,很多是从监狱里拉出来的犯人,给口饭吃就卖命。军官呢,都是贵族子弟,来镀金的,根本不把打仗当回事。”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他们内部也不和。总督和将军争权,将军和主教争利。真要打起来,能有一半人听命令,就不错了。”

林翼继续问:

“那其他地方呢?比如,秘鲁?”

迭戈的目光,微微一凝:

“秘鲁……你们知道秘鲁?”

林翼没有回答。

迭戈沉默片刻,缓缓道:

“秘鲁那边,正在打仗。”

林翼一愣:

“打仗?和谁?”

迭戈看着他,一字一顿:

“和自己人。”

戌时三刻,迭戈开始讲述秘鲁的情况。

“你们知道印加帝国吗?”

林翼点点头:

“听说过。很富,有很多金子。”

迭戈点点头:

“对。很富。金子比石头还多。西班牙人花了几十年,才把它打下来。但打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消停过。”

他指着那本秘录:

“最后一页,有写。印加人一直在反抗。他们的国王,叫图帕克·阿马鲁,逃到了深山里,打游击。打了二十年,西班牙人硬是抓不住他。”

“这两年,他又冒出来了。带着几千人,到处袭击西班牙人的据点。抢粮食,抢武器,抢女人。总督派兵去剿,找不到人。兵一退,又出来了。”

林翼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印加人在和西班牙人打仗?”

迭戈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