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翼的手,微微攥紧。
玛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时候我才七岁。他们把她绑在柱子上,堆上柴,点火。她没喊,没哭,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小主,
“后来,火把她吞了。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翼沉默。
玛雅转过头,看着他:
“将军,今天吃了那些马铃薯,我想起我阿妈了。她临死前,还在笑。她说,‘玛雅,别怕。妈妈去的地方,没有白皮肤的人。’”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林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玛雅,你阿妈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玛雅摇摇头:
“我不要她骄傲。我要她活过来。”
林翼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戌时三刻,船舱里。
宋珏(随船的那位学者,不是金山堡那位)正在仔细研究那些马铃薯。
他是林翼特意带上的,专门负责记录和收集植物样本。
“林将军!”他忽然喊道,“您来看!”
林翼走过去。
宋珏指着那些马铃薯,声音发颤:
“您看这个,这个芽眼。切一块种下去,就能长出新的一棵。这东西,太适合推广了!”
他又指着另一个:
“您看这个,皮厚,耐放。放在阴凉的地方,能存半年不坏。”
他抬起头,看着林翼:
“将军,这东西要是能带回大明,种在那些贫瘠的山地上,一亩能收上千斤。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那些饿死的百姓,都能活!”
林翼的眼睛,也亮了:
“能种在山地上?”
宋珏拼命点头:
“能!这东西不挑地!沙地、山地、坡地,都能种!而且不怕旱,不怕涝,比稻子麦子好伺候多了!”
林翼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多带。把船上能装的地方,全装这个。”
亥时三刻,林翼召集了所有人。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个叫马铃薯的东西,是咱们这一趟最大的收获。”
众人静静听着。
林翼继续道:
“比金子值钱。比银子值钱。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他指着那些堆成小山的马铃薯:
“这东西带回去,种在金山堡周围的山坡上。等收了,再运回大明。到时候,咱们就不是三百人了。是三百万人,三千万人,都得记住咱们的名字。”
有人问:
“将军,这东西真有那么好?”
林翼点点头:
“好。比你们想的都好。”
他顿了顿,又道:
“那些西班牙人,用一百年编了个谎言,不让土着种这个。他们想让土着饿着肚子,好欺负。咱们偏不。咱们要让所有人都种这个,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众人齐声应道:
“是!”
子时三刻,玛雅独自坐在船头,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马铃薯。
那是她特意留下的,要带回北方,亲手种下去。
她想起阿妈临死前的那句话:
“玛雅,别怕。妈妈去的地方,没有白皮肤的人。”
她喃喃道:
“阿妈,我现在去的地方,也没有白皮肤的人。那里有从海上来的人,他们不一样。他们救了我,救了阿爸,还愿意帮我报仇。”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阿妈,您在天上保佑我。等我报了仇,我就回去,把您的骨头挖出来,带到那个地方,好好安葬。”
风吹过,吹动她的头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她的脸。
她闭上眼,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五天后,船队抵达金山堡。
码头上,陈泽带着红云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林翼第一个跳下船,跑到陈泽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陈泽扶起他:
“起来!快说,都带回来什么?”
林翼指着船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袋子:
“海图!西班牙人的布防图!阿兹特克太阳历法典的拓片!还有——”
他打开一个袋子,露出里面的马铃薯:
“这个!叫马铃薯!一亩能收上千斤!能活人无数!”
陈泽愣住了。
他蹲下身,拿起一个马铃薯,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东西……能吃?”
林翼点点头:
“能吃!玛雅当着几百个土着的面,吃了四个,一点事没有!”
陈泽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船头、瘦小而沉默的少女。
玛雅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陈泽忽然笑了:
“好。好啊。都带回来了。”
他站起身,对着所有人,高声喊道:
“诸位,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不仅有海图,有布防图,有法典,还有——能活人无数的种子!”
欢呼声,震天动地。
玛雅站在船头,望着那些欢呼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她想起阿妈的话:
“玛雅,别怕。妈妈去的地方,没有白皮肤的人。”
她喃喃道:
“阿妈,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