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当溃烂的三日结痂——土着眼中的神迹,不过是医者手中寻常的药。但这寻常的药,却可能换来两个种族之间的和平。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廿一,辰时。
河口营地。
太阳刚刚升起,将整片河面染成金红色。岸边的树林里,露水还在草叶上闪烁,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但这份宁静之下,藏着千钧一发的杀机。
三百名丘马什战士,从树林中涌出,在河岸上排成一道人墙。他们手持长弓,腰悬石刀,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油彩,目光如狼,死死盯着河心的那两艘船。
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
他头上戴着羽毛编织的头冠,胸前挂着一串巨大的骨珠,手里握着一柄镶嵌着贝壳的权杖。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锐利如鹰,让人不敢直视。
鹰羽酋长。
丘马什部落的统治者,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老者,应该是部落的长老。再往后,是那三百名战士,沉默如石,杀气腾腾。
河心的“破浪号”上,陈泽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人墙,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站着十个人——全是空手,没有武器。
“将军,他们至少三百人。”林风低声道,“您真的要去?”
陈泽点点头:
“去。不去,这仇就解不开了。”
他跳上小船,那十个人紧随其后。
小船缓缓向岸边划去。
岸上,三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艘小船。
鹰羽酋长抬起手,示意战士不要妄动。
小船靠岸。陈泽第一个跳上沙滩,大步走向那个老者。
在距离十步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按照汉人的礼节,深深作了一揖。
“大明远征舰队统帅陈泽,见过酋长。”
鹰羽酋长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这个从海上来的陌生人,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
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战士,用生硬的腔调翻译——那是部落里唯一一个懂一些西班牙语的年轻人,昨天夜里被酋长紧急召来,充当通译。
“他说,你们伤了我们的人,抓了酋长的女儿,必须给个交代。”翻译说。
陈泽直起身,看着鹰羽酋长,缓缓道:
“你的人先射的箭。我们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你的女儿,我们救了她的命,没有杀她,没有虐待她。这就是交代。”
翻译把话转述过去。
鹰羽酋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
翻译道:
“酋长说,你们从海上来,进入我们的土地,我们没有攻击你们,只是警告。是你们先靠近的,我们才射箭。你们的船,是魔鬼的船,会带来灾难。”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们不是魔鬼。我们只是来找新的土地,新的朋友。我们不想打仗。”
鹰羽酋长冷笑一声:
“朋友?你们杀了我们的人,还说是朋友?”
陈泽点点头:
“是。我们杀了你们的人,你们也杀了我们的人。这笔账,算不清。但现在,你的女儿在我们船上。她的腿中了箭,是我们救的。你若想她活着回去,就必须和我谈。”
翻译说完,鹰羽酋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带我去看我的女儿。”
巳时三刻,破浪号底舱。
鹰羽酋长带着两个长老,登上了这艘“魔鬼的船”。
他们的脚步很轻,眼神警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船上的铁器、绳索、滑轮,在他们眼中都是陌生的怪物。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躺在床铺上的身影。
阿奇姆。
她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腿上的伤口被白布包扎着,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
看见父亲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鹰羽酋长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他低头查看女儿的伤口。
白布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伤口,三天前被箭射穿,血肉模糊。按他的经验,这种伤,至少要十几天才能结痂,而且很容易溃烂发臭,要人命。
但现在,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的颜色是深红色的,边缘干净,没有一丝脓水。
“这……”他喃喃道。
阿奇姆握住父亲的手,用部落的语言,低声说了几句话。
鹰羽酋长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舱门口的那个明人将军。
陈泽也在看着他。
“你……用的什么药?”鹰羽酋长问,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敌意。
陈泽看向身边的李仁甫。
李仁甫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双手呈上。
“此乃‘金疮药’,我大明神医李时珍所传秘方。以三七、白及、血竭等十余味药材研磨而成。止血生肌,三日结痂,七日痊愈。”
鹰羽酋长接过那个小瓷瓶,凑到鼻端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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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奇异的药香,钻入鼻腔。那味道里,有草本的清香,有泥土的厚重,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李仁甫:
“这药……是天神赐的?”
李仁甫微微一笑:
“是天神赐的,也是人造的。若酋长喜欢,可以送给您。”
鹰羽酋长愣住了。
送给他?
这么神奇的药,愿意送给他?
他看向陈泽。
陈泽点点头:
“酋长,我们来这里,不是抢你们的东西,是换。用我们的东西,换你们的东西。药,可以给你们。铁器,也可以给你们。你们有什么,都可以拿来换。”
鹰羽酋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中的瓷瓶,看着女儿腿上的伤口,看着那些站在舱门口、没有武器的明人。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