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喷涌而出,溅在甲板上,溅在那些尸体上,溅在所有人身上。
陈泽放下刀,对锦衣卫道:
“把刘大炮的首级,传阅各舰。让所有人都看看,误判的代价。”
锦衣卫领命。
那颗人头,被装在盘子里,一艘船一艘船传过去。
每一艘船上,所有人都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张凝固了恐惧和悔恨的脸,默默无语。
斩涛号上,那些伤者看着那颗人头,有人哭了,有人骂了,有人沉默。
林风站在船头,望着那颗人头,久久不语。
他的脸上,还有血——不是他的血,是死者的血。
他忽然跪下,对着那颗人头,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对所有人说:
“传令:从今往后,任何情况下,没有将军的命令,不许开炮。谁敢违令,刘大炮就是下场。”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雾,终于开始散了。
天空露出一角,几颗星星在闪烁。
陈泽独自站在艏楼,望着那片渐渐清晰的海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是宋珏的声音,“学生查清楚了那声音的来源。”
陈泽转过身:
“说。”
宋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不是西班牙人。是……峡湾。”
陈泽一怔:
“峡湾?”
宋珏点点头:
“这一带的海岸,有很多深深的峡湾。峡湾两边的山壁陡峭,形成一个巨大的共鸣箱。雷声在峡湾里回荡,会变成那种有节奏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战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号角声也是类似的原理。风吹过峡湾的某些特殊地形,会产生那种低沉的呜咽声,和号角一模一样。”
陈泽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咱们和空气打了一仗?”
宋珏低下头:
“是。学生查了西洋人的航海记录,上面有记载,这一带海域,经常有这种‘幻听’。不知多少航海者被它骗过,误判敌情,自相残杀。”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渐渐清晰的夜空。
良久,他缓缓道:
“宋师傅,你说,那些死在今天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是死在空气手里吗?”
宋珏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泽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夜空,望着那些闪烁的星星,喃喃道:
“刘大炮,你死得冤。但你死得不亏。”
“冤,是因为你确实不是故意的。”
“不亏,是因为你的死,能让剩下的人记住——在这片海上,最大的敌人,不是西班牙人,不是风暴,不是暗礁,是……自己。”
远处,斩涛号上的灯火,还在亮着。
那些伤者,还在呻吟。
那些尸体,已经沉入海底。
而那颗人头,还在各船之间传阅。
它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每一个看见它的人。
仿佛在说:
“记住我。记住我为什么死。然后——别像我一样。”
子时,破浪号底舱。
宋珏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借着微弱的烛光,在一张纸上写字。
那是今天死去的人的名单。
王老四,福建泉州人,年五十三,从军三十年,阵亡于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廿四日。
李小二,山东登州人,年十九,从军一年,阵亡于同日。
赵大牛,河南归德人,年三十二,从军八年,阵亡于同日。
还有四个,名字不同,但命运相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久久不语。
窗外,海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徐光启对他说的话:
“元梦啊,此行九死一生。但你记住,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些死在今天的人,死得明明白白。
他们死于雾,死于声,死于恐惧。
死于——人性。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那片渐渐平静的海面。
远处,斩涛号的灯火依旧亮着。
那些伤者,还在呻吟。
但呻吟声,越来越弱了。
他闭上眼,默默祈祷。
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为了他们,不要再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