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里,几个锦衣卫暗探,正把一个中年汉子按在地上。那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伙夫,此刻拼命挣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陈泽沉声道。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上前,抱拳禀报:
“将军,此人名唤张三,伙房烧火的。今夜在底舱散播谣言,说那海市蜃楼是真的,说将军故意隐瞒,想偷偷靠过去。煽动其他人夜里抢舵,自行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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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走到张三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张三抬起头,满脸狰狞:
“老子没说错!那山是真的!你骗咱们!你想把咱们带到哪儿去?”
陈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三继续骂道:
“老子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死了那么多兄弟,好不容易看见陆地,你说是假的!凭什么?你凭什么?你算老几?”
陈泽站起身,淡淡道:
“带上去。”
张三被拖上甲板,绑在主桅杆下。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这一幕。
月光下,张三的脸狰狞扭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陈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张三,本将问你——你见过海市蜃楼吗?”
张三吼道:
“没见过!但老子见过山!那山是真的!”
陈泽点点头,又问:
“你读过书吗?”
张三一愣:
“读……读过几年私塾。”
陈泽继续道:
“那你可知道,海市蜃楼是什么?”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泽转身,对着所有人,缓缓道:
“海市蜃楼,是光线把远处的景象折射过来,让你以为那是真的。有时候,折射的是几百里外的山。有时候,折射的是天上的云。有时候,折射的——是你们心里的怕。”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张三今天散播谣言,煽动叛乱。按军法,当斩。”
人群一阵骚动。
陈泽抬起手,骚动瞬间平息:
“但本将不杀他。”
众人愣住了。
陈泽继续道:
“本将要让他活着,亲眼看着那座山,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转身,对锦衣卫小旗道:
“把他绑在船首,每天只给一口水,一口饭。让他看着前面的海,看着天亮天黑,看着那山会不会再出现。”
锦衣卫小旗领命。
张三被拖到船首,用绳子死死绑在船首的斜桅上。那是最靠前的位置,正对着船行的方向,正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海。
他开始还在骂,后来骂不动了,只剩下呻吟。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零零地悬在船首,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三天后。
张三还绑在那里。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晒的,是吓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山……山……怎么还没来……山……”
他已经疯了。
三天里,他滴水未进,只有每天一口水,一口饭。他的身体越来越瘦,皮肤越来越黑,眼睛越来越空洞。
但陈泽没有放他下来。
他说过,让他活着看着。
活着看。
四天后。
张三的眼睛,已经不会转了。他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前方,嘴里还在喃喃:
“山……山……山……”
五天后。
他不喃喃了。
他只是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会突然伸手——虽然被绑着,手伸不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六天后。
一个清晨,水手们发现,张三不见了。
绑他的绳子,还系在船首。但绳子里,空空荡荡。
有人看见,他昨夜自己解开了绳子——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然后,跳进了海里。
没有人救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跳海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或许在喊“山”。
或许在喊“娘”。
或许什么都没喊。
陈泽站在船首,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海面,久久不语。
张三的尸体,早已不知漂到哪里去了。
但陈泽知道,他会在海里一直漂,一直看着那座山——那座永远也到不了的山。
“记下。”他缓缓道,“张三,伙夫,崇祯十九年五月初九,投海自尽。”
宋珏在一旁,默默记录。
陈泽转过身,望着前方那片依旧空荡荡的海天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很快,会有真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