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回到各自岗位。那不是陆地,是海市蜃楼。”
甲板上,瞬间死寂。
然后,有人笑了。
那笑声很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将军……您开玩笑吧?那山那么大,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是假的?”
陈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拉住了他。
但那种笑容,那种眼神,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
那么大的山,那么清楚的山,怎么可能是假的?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申时三刻。
太阳偏西,光线开始变化。
那座巍峨的山影,开始变得模糊。
先是山顶的雪,不再闪闪发光,变成一团灰白。
然后是山腰的岩壁,开始扭曲,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最后是山脚下的“陆地”,一点点变淡,变浅,变成一片朦胧的虚影——
然后,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海天线,和几朵飘过的白云。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就那么呆呆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望着那座山消失的地方。
忽然,有人蹲了下来,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开始哭。
那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绝望。
有人开始骂。
骂老天爷,骂海神,骂那座山,骂自己。
有人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陈泽站在艏楼,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最可怕的时候。
比风暴可怕,比暗礁可怕,比海龙卷可怕。
因为风暴、暗礁、海龙卷,都是真正的敌人。你可以和它们斗,可以拼命,可以流血。
但海市蜃楼,不是敌人。
它是幻象。
它给了你希望,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希望撕碎。
留下的,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深的深渊。
“将军……”宋珏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怎么办?”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今晚加餐,每人多发一份干粮。让伙房熬一锅热汤,所有人都喝一碗。”
宋珏一怔:
“将军,这……”
陈泽看着他:
“让他们吃点热的,喝点热的。心里再冷,肚子里有热的,能撑住。”
宋珏点点头,转身去了。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他的心里,也很冷。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将军。
所有人都可以崩溃,他不能。
酉时三刻,晚饭时分。
热汤发下去了,干粮也多发了一份。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炊烟袅袅升起,在海风中飘散。
但人心,暖不回来。
底舱里,几个水手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你说,那山真是假的?”
“将军说是假的,还能有假?”
“可它那么清楚……怎么会是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老子是不信。老子亲眼看见的,那么大的山,雪白的山顶,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是说,将军骗咱们?”
“我没说。是你说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让锦衣卫听见,有你受的。”
沉默片刻。
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很阴:
“要我说,将军就是不想让咱们太高兴。怕咱们一高兴,就放松了,再出事。”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那山是真的,他就是不让咱们知道。”
“那咱们偷偷靠过去看看?”
“怎么靠?他掌着舵呢。”
“等夜里……夜里换班的时候……”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隔壁舱室,一双耳朵,正在静静听着这一切。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陈泽坐在艏楼,正和宋珏商议明天的航向。
忽然,一阵骚动,从底舱方向传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放开我!老子没犯错!凭什么抓我!”
陈泽猛地站起身,冲向底舱。